陆沉下了山。
离了那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的云靄仙光,一步踏入滚滚红尘。
这是他此世闭关数百载后,首次真正意义上的入世。
未曾驾云,亦未施展神通,只如寻常游方道人般,著一袭青衫,踏草鞋,负行囊,徒步而行。
他走得很慢。
这一路看山,看水,看人。
亦是看眾生,看万物。
他行过江南烟雨,见过撑伞立於桥头的女子,踏过塞北风沙,听过驼铃悠悠与戍卒的羌笛。
也曾在闹市街头,看那江湖匹夫为一句口角。
怒目圆睁,拔刀相向,血溅五步,周遭看客或惊呼,或漠然。
生命,在这些江湖客的眼中,一文不值。
他也曾路过荒村野店,见那衣衫襤褸的农人,跪在尘土里,颤抖著將骨瘦如柴的幼女推向人牙子,换得几斗活命的糙米。
那妇人空洞的眼神,孩童懵懂的哭泣,映入陆沉眼眸。
却又让他感觉,生命之可贵,民生之多艰。
偶尔,他也能听闻一些西游的零星消息。
茶肆酒坊间,有说书人唾沫横飞,讲述那东土来的圣僧如何歷尽艰险,其下大徒弟孙悟空又如何神通广大,降妖除魔。
听闻那猴子终究还是保著唐僧到了西天,取得真经,修成了正果。
被封了个什么斗战胜佛。
陆沉听著,只是端起粗瓷碗,饮一口略带涩味的茶水,目光掠过街上熙攘的人流,投向不知名的远方。
这一切,似与他有关,又似与他全然无关了。
让陆沉不由生出一种幻觉,自己所经歷过的这一切,究竟是真是假?
如梦又如幻。
他曾在这片土地之上传播过新佛法,但一世重来,曾经的一切又恢復了原样。
就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可那浩大功德却是真实不虚,代表著陆沉曾做出过被天地认可的功德。
陆沉也迷惑了。
只能茫然的走在这人世间。
眼看朝代更叠,江山易主,人世沧桑。
这尘世间的悲欢离合,生老病死,爱恨情仇,如同一条奔流不息的长河。
他立於河岸之上,看浪翻涌,看泥沙俱下,看长河变迁。
一年,十年,百年,千年……
他不知在尘世中行走了多久,或许几十年,或许上百年,又或许上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