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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姆短篇小说全集 第2册 檀香山(第1页)

毛姆短篇小说全集:第2册檀香山

聪明人只在想象中旅行。曾经有一位法国老人(其实是萨瓦人[1])写过一本书,书名为《在自己房间里的旅行》。我没有读过这本书,甚至不知道书里写的是什么内容,但是这个书名激发了我的想象力。若是可以这样旅行,我便能环游世界了。壁炉旁的一幅画像就可以将我带到俄罗斯,欣赏那里大片的白桦林和高耸的白色穹顶教堂。伏尔加河宽广无垠,在四处散落的某个村庄的角落,在酒铺里,到处都有身穿粗糙羊皮袄、留着长胡须的男子坐在那儿喝酒。我站在当年拿破仑第一眼看到莫斯科的那个小山丘上,远眺着一望无际的大城市。我可以下山去看望一些人,他们跟我的关系比我的许多朋友还要亲近,有阿廖沙、沃伦斯基等十几人。不过,我的视线落到了一件瓷器上,于是我嗅到了中国的辛辣气味。我坐在轿子上被人抬着走在稻田间的狭窄田埂上,或在树木繁茂的山路上穿行。我的轿夫哼哧哼哧地行走在明媚的晨光里,一边乐呵呵地相互聊着天,我时不时地听到从远处神秘地传来寺院的低沉钟声。北京的街头人头攒动,什么样的人都有,拥挤的人群会不时散开,给一支骆驼队伍让出一条通道。这些骆驼迈着优雅的步子缓缓前行,它们从蒙古的戈壁沙漠运来了兽皮和各种奇奇怪怪的药材。接着我又到了英格兰,到了伦敦,在某一个冬日的下午,你会见到浓云低垂,光线暗淡得让人心情低沉,但是过一会儿你再远眺窗外,便可以看到珊瑚岛海岸上的一片片椰子树。当你沐浴着阳光走在银色的沙滩上时,炫目的阳光照得你几乎睁不开眼睛。头顶上八哥在莫名其妙地大呼小叫,海浪永不停息地拍打着礁石。这样的旅行是最美妙的,在自己家的壁炉旁就可以完成,在这样的旅途中你尽可随意遐想。

有人喜欢在咖啡里放盐,他们说加盐可以让咖啡有独特的浓香味道,妙不可言。同样的道理,有些地方被浪漫传说渲染得神乎其神,当你亲眼见到这些地方时,你会不可避免地体验到一种幻灭的感受,但是这种感受却也能让你品尝到别样的滋味。你若期望某件事尽善尽美,你会在头脑中产生无边无际的想象,超越任何美的东西可以实际给你的。这也正如一个伟人性格中的缺陷,或许会减弱人们对他的敬佩,却必定会使他更富有情趣。

我本没打算要去檀香山的,这地方离欧洲实在太远了,我从旧金山出发,历经了如此漫长的旅途才到达目的地。檀香山这个地名是如此特别,会引起人们多少迷人的联想,可是我一到那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不知道我是否已经在心里清晰地描绘出了我所期望见到的风光,但是我的所见所闻却让我惊讶不已。这是一座典型的西方城市。棚户房与砖石大厦紧紧相连;破旧的木板屋与装有玻璃橱窗的时髦商店比邻而居;汽车在街上闹哄哄地驶来驶去;人行道上停满了一排排的汽车,有福特,有别克,还有帕卡德。商店里,美国文明的必需品应有尽有;每三座房子里便有一家是银行,每五座房子里就有一家轮船公司的代理处。

街上人流熙攘,混杂着各式人种,让人难以想象。有美国人,他们不管这边的气候如何,大都穿着浆过高领的黑色外套,头戴草帽、软呢帽或圆顶礼帽;有卡纳卡人,浅褐色的皮肤、卷曲的头发,只穿衬衫和长裤;混血儿系着耀眼的领带,脚蹬漆皮靴,潇洒十足。还有日本人,男的面露顺从的微笑,身穿整洁的白色帆布背带裤,在他们身后一两步远的地方跟着他们的女人,身穿日本和服,背着一个婴儿;日本的儿童身穿色彩鲜艳的衣衫,脑袋剃得光光的,活像奇形怪状的玩偶。当然还有中国人,男人个个体态肥胖,看上去殷实富有,却不伦不类地穿着美国人的正装;女人则妩媚动人,满头黑发梳理得如此整齐,你会觉得永远都不需要再梳了。她们穿着很干净的束腰上衣和长裤,有白色的、灰蓝色的、黑色的。最后是菲律宾人,男人戴着硕大的草帽,女人穿着袖子宽大蓬松的鲜黄色纱袍。

这里是东西方风俗交汇融合的地方,最新的事物与远古的传统和谐并存。即使你没有在这里找到你所期待的浪漫传奇,你也能领略到极为别致的奇景趣事。所有陌生人生活在一起,交往密切,他们语言不同,思想各异,信奉着不同的神灵,价值观也不一样,但在两种情感上他们完全一致:爱和饥饿。不知为何,当你观察他们的时候,你会产生一种活力非凡的印象。虽然空气如此轻柔,天空如此湛蓝,你仍会感觉到人群中跃动着一股火热的**,有如悸动的脉搏在突突跳动,我不知道原因何在。虽然有当地的交通警手持白棍,站在岗台上指挥交通,这场面看上去还颇有威严,但你只会感到这威严仅仅是做做样子的,透过这个表面往下一点点,便是一片昏暗,充满神秘。你会心里一惊,紧张得凝神屏息,如同深夜在一片寂静的森林中,突然响起一阵低沉、持续的击鼓声,震动了四周的寂静。你会满心期待要去发现什么,但我不知道究竟是什么。

如果有人认为我过多强调了檀香山的不协调,那是因为,在我看来,只有这一点才可以使我要讲的故事有意义。这是一个关于原始迷信的故事。让我感到万分惊诧的是:在一个文明社会,一个即便不算出类拔萃但也无疑相当发达的文明社会,这样的东西竟会延续下来。我难以相信,如此不可思议的事情竟会在一个可以说到处都是电话、电车和报纸的社会里发生——或至少让人认为发生了。在檀香山给我带路的那个朋友身上也同样存在着这种不协调,我从一开始就感觉到这是檀香山最显著的特征。

这是一个名叫温特的美国人,我从纽约一个熟人那里带来一封介绍信去找他。他的年龄在四十到五十岁之间,一头稀疏的黑发,两鬓已经花白,瘦削的脸庞轮廓分明;眼睛明亮有神,戴了一副很大的玳瑁眼镜,给他的模样增添了一点儿斯文,却也多少显得不伦不类。他个子还算高,特别瘦削。他出生在檀香山,他的父亲开了一家挺大的商店,销售时髦人士需要的各类物品,主营女子连裤袜,也卖其他商品,从网球拍到防水油布,应有尽有。这家店生意兴隆,所以我能理解当年温特不肯子承父业,宣称自己要做演员时,他的父亲为什么会勃然大怒。我的这个朋友做了二十年演员,有时在纽约,更多的时候是路边演,因为他的天赋实在有限。不过他也并不愚蠢,最后终于得出了结论,在檀香山卖连裤袜要比在俄亥俄州的克利夫兰演些小角色更合适。所以他离开了舞台,做起了生意。我想他在经历了这么多年颠沛流离的生活之后,自然特别享受现在的奢侈生活:开着豪车,住高尔夫球场旁的豪宅。我完全相信,他是个能干的人,管理生意有一套。不过他还是不能完全离开艺术,既然演戏不行,那就开始画画吧。他带我去了他的画室,给我看他的作品。作品一点儿都不差,但是不如我期待中的水平那么高。他只画静物画,尺幅很小,大概是8×10英寸。他画得特别细腻,可谓精雕细琢,显然他对细节有着很大的热情。他画的水果让你感觉好像在基尔兰达约的画作中见到过。你多少会有些惊叹他怎么会有如此的耐心,同时又禁不住对他的手法灵巧印象深刻。我可以想象,他的演员生涯未获成功,是因为他过于细致地掂量舞台上一板一眼的表演,反而局限了表演艺术的个性发挥和整体演出效果,难以打动观众。

他带我游览这个城市时,始终流露着他身上所特有的那种令人啼笑皆非的专利式神情。他从心底里相信美国没有一个地方比得上檀香山,但是他又很清楚自己的态度有些滑稽。他开车带我在城里到处看各种风格的建筑,当我对这些建筑的艺术风格表达了适度的赞赏时,他很满意地显得扬扬自得。他又带我去看了有钱人住的房子。

“这是斯塔布斯家的房子。”他说,“花了十万美元建的。斯塔布斯一家是我们这里最好的人家了。老斯塔布斯是七十年前来到这里的传教士。”

他稍稍犹豫了一下,眨巴着眼睛透过又大又圆的眼镜片看着我。

“我们这里最好的家庭都是传教士家庭。”他说,“要是你的父亲或祖父没有让异教徒信奉基督,你都算不上檀香山人。”

“是吗?”

“你能背《圣经》吗?”

“差不多吧。”我回答。

“有一段说的是父债子还:父亲吃了酸葡萄,酸倒了子女的牙。我猜想在檀香山情况不同,我们的父辈给这里的卡纳卡人带来了基督教,结果我们这些后代却在这里霸占了他们的土地。”

“天助自助者。”我嘟囔道。

“这当然对。在这里的土著岛民欣然接受了基督教的时候,他们没有别的东西可选。国王赏赐土地给传教士以示对他们的尊重,而传教士们又购置土地‘积攒财富在天国’,这肯定是好的投资。有一个传教士离开了自己的传教‘生计’——我想我们可以称传教为‘生计’,并无不敬之意。此人改做地产生意了,不过,这只是一个例外。大部分情况是:土地带来的商业利益都是传教士的儿子们操办的。哦,有一个五十年前来这里做传教士的父亲真是件好事啊!”

他看了看表。

“哎呀,表停了,该去喝杯鸡尾酒了。”

我们沿着一条两边盛开着红色芙蓉花的平坦大路快速回到了城里。

“你去过联盟酒馆吗?”

“还没有。”

“我们就去那儿。”

我知道这是檀香山最有名的地方,便带着强烈的好奇心去了这家酒馆。到这家酒馆要从国王大街上穿过一条狭窄的通道,通道两旁都是办公室,所以穿过这条通道的既有急着要去酒馆喝上一杯的人,也有去办公室上班的人。酒馆挺宽敞,四四方方的,有三个入口。一面的墙壁前是一个长长的吧台,对面的两个角落被隔成了小单间。据传说,当年建这两个小单间是为了让卡拉卡瓦国王喝酒时不被他的臣民看见。想想这个皮肤黝黑的君主曾经可能在这里的一个小单间里和大作家罗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一起痛饮,这也算得上一段佳话了。酒馆里有一幅国王的油画肖像,镶着厚重的金框,不过另外还有两幅维多利亚女王的版画。除了这些,墙上还挂着几幅十八世纪的古式线雕铜版画,其中一幅是根据德威尔德的剧照雕制的,天晓得这是怎么回事。此外还有出自二十年前的《英国画报》和《伦敦新闻画报》圣诞增刊的石版画,接着就是各种酒的广告:威士忌、杜松子酒、香槟和啤酒,以及棒球队和本地交响乐团的照片。

这个地方似乎不属于我在外面阳光明媚的大街上所看到的那个繁忙的现代世界,而是属于一个即将死去的世界,有一股昔日辉煌不再的味道。屋里灯光昏暗,显得脏乱,空气中隐约弥漫着一丝神秘的气息,你会想象这个场景更适合各种见不得人的交易,也会让人想起一个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时代,冷血黑帮把脑袋别在裤腰上,残暴的行径掩饰着单调的生活。

我走进酒馆时,里面已经差不多挤满了人。几个商人围成一圈站在吧台前谈生意,两个卡纳卡人在一个角落喝酒,两三个店主模样的人在掷色子。其余的人显然都是从海上来的,有流动货船上的船长、大副、机械师之类。吧台后面有两个混血儿在忙着调制这家酒馆很出名的檀香山鸡尾酒,他们身穿白色制服,体态肥胖,皮肤黝黑,胡子刮得干干净净,有一头浓密的鬈发、一双明亮的大眼睛。

酒馆里的一大半人温特似乎都认识。我们朝吧台走去时,一个独自站着的戴眼镜的矮胖男人要请他喝一杯。

“不了,船长,我下回跟你喝。”温特说。

他转身对我说:

“我想让你认识一下巴特勒船长。”

这个矮胖子船长跟我握了握手,我们开始交谈起来,不过周围的环境让我分了心,我没怎么注意他,我们每人要了一杯鸡尾酒后就分手了。在我们回到车里要开走时,温特对我说:

“碰到巴特勒我很高兴,我想让你认识他。你觉得他怎样?”

“我想我对他没有什么特别的看法。”我答道。

“你相信超自然力量吗?”

“我不太确定我是不是相信。”我微笑着说。

“一两年前,他碰到了一件非常离奇的事。你应该让他给你讲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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