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昂蒂布的三个胖女人(第1页)

昂蒂布的三个胖女人

第一位叫里奇曼太太,是个寡妇;第二位是萨克利夫太太,美国人,离过两次婚;第三位是希克森小姐,一直未婚。她们都已四十多岁,日子过得舒适,衣食无忧。萨克利夫太太的名字有些特异,叫艾罗,也就是箭的意思。在她年轻苗条的时候,她倒挺喜欢这个名字,觉得挺适合她的,虽然时常会被人打趣,但也都是些重复的夸赞之词;那会儿她也乐意相信这个名字很适合她的性格:它让人联想到直率、快速,有目标。不过,现在她的脸上多了不少脂肪,原本清秀的五官变得有些呆板,而且肩宽臂粗、臀部肥大,她也就不那么喜欢这个名字了。现在她穿衣搭配也越来越难,穿不出自己喜欢的样子了。以前她的名字总会引得大伙儿跟她逗乐,可现在都变成背后议论了,她也很清楚,这些背后的指指点点再也不是善意的打趣了。不过她虽已人到中年,却一点儿都不服老的。她依然穿蓝色衣服,把她眼睛的颜色映衬得更加醒目。她也巧用一些化妆手段,让自己的一头金发依然保持光泽。她喜欢跟比特丽丝·里奇曼和弗兰西丝·希克森交往,是因为她们俩都比她胖得多,相形之下,她倒显得还算苗条了;再说她们也都比她年长,动不动就把她当成个小姑娘看待。这些都挺合她的意。这两个女人性情开朗,常常拿她的情人跟她寻开心,她们自己则早已不再想这种无聊的事情了,实际上,希克森小姐也从来没有为这种事费过脑筋,只不过她们都挺同情跟她打情骂俏的男人的。谁都心知肚明,过不了几天,艾罗又会投入另一个男人的怀抱。

“只是你要注意不能再发福啦,亲爱的。”里奇曼太太说。

“看在上帝的分上,一定要弄清楚他会不会打桥牌。”希克森小姐说。

她们要替她物色一个男人,五十岁上下,保养有方,举止优雅,最好是个退役海军上将、打高尔夫的好手,或者没有子女拖累的鳏夫。但不管怎么说,一定要收入丰厚。

艾罗心平气和地听着她们说,心里思忖着这根本就不是她自己的意思。她是真的还想再结婚,但她想嫁的是一个皮肤黝黑、身材高挑的意大利人,眼睛明亮,头衔响亮,要不就是个血统高贵的西班牙人,年龄绝不能超过三十岁,她时常照镜子,确信自己看上去顶多也就才三十岁。

希克森小姐、里奇曼太太、艾罗·萨克利夫,这三个女人非常要好,她们是因为胖而走到了一起,因为都爱打桥牌而来往密切。她们最初是在卡尔斯巴德相识的,当时她们住在同一家酒店,在同一个医生那儿治疗,也一样被这个医生无情对待。比特丽丝·里奇曼体态壮硕,但长相不错,眼睛很好看,脸上涂了胭脂,嘴上抹了口红。这个寡居的女人拥有可观的财产,对自己无忧无虑的日子心满意足。她爱吃,特别喜欢黄油面包、奶油、土豆、羊脂布丁。一年里有十一个月她总是想吃什么就吃什么,还有一个月,她会跑到卡尔斯巴德去减肥。可她还是一年比一年胖。她为此怪罪医生,但医生对她毫不同情,只是向她指出一些明摆着的简单事实。

“可要是我不能再吃我爱吃的东西,这日子还值得过下去吗?”她据理力争。

医生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后来,她对希克森小姐说,她开始怀疑这个医生不像她原先认为的那么有用了。希克森小姐发出一阵狂笑。这是她的一贯做派。她嗓音低沉,一张缺少血色的大扁脸上忽闪着一对明亮的小眼睛。她走起路来低头垂肩,双手插在口袋里,只要不会太惹人注意,她就会抽上一支长长的雪茄。她总是尽量穿戴得像个男人。

“我干吗要傻傻地穿得花里胡哨啊?”她说,“你要是长得像我这么胖,你也会只想穿得舒服就好。”

她常穿一身粗花呢套装,脚蹬大皮靴,只要有可能就从不戴帽子。她力大如牛,经常自吹在高尔夫球场上没有几个男人能击球击得比她更远。她满口粗话,骂起人来更是一套一套的,足以让一个装卸工听了自愧弗如。她的本名是弗兰西丝,但她更喜欢别人叫她弗兰克。她一副老大做派,却又不失手腕,这三个女人之所以形影不离,跟她这种强势而又乐呵呵的性格是分不开的。她们一起喝水,一起泡澡,一起走路,哪怕每次都走得很费力,一起在一个专业教练的催赶下围着网球场呼哧呼哧地跑步,一起用餐,每顿都按减肥标准吃得很少。除了磅秤上的指针,没有什么可以破坏她们的好心情。只要有一天她们当中任何一人的体重没有比前一天减少,那么,不论是弗兰克的粗俗笑话,还是比特丽丝的嬉皮笑脸,或者艾罗忸怩作态的撒娇,都难以驱散心中的郁闷了。这时就要采取严厉措施,“犯人”二十四小时不得下床,什么都不能吃,只能喝医生给的菜汤。这碗汤喝起来就像白开水,汤里漂着一片已经泡烂了的卷心菜叶。

没有人比这三个女人更亲密无间的了。若不是打桥牌三缺一,她们绝不跟其他任何人来往。她们都是狂热的桥牌迷,每天的减肥治疗一结束,她们就立刻坐上了牌桌。三人中最有女人味的艾罗,也是牌技最好的。她牌风硬朗、反应敏捷,出牌毫不留情,每分必争,对手的任何一个失误都会被她抓住机会得分。比特丽丝牌风稳健、踏实可靠。弗兰克则猛冲猛杀,还是个大理论家,什么权威打法都能引经据典、信口拈来。她们常为了不同的叫牌体系争论不休,一会儿是克伯森叫牌法,一会儿又是西姆斯叫牌法,轮番轰炸。显而易见,她们中任何一个人每打出一张牌都必有十五个绝妙的理由;可是从她们随后的谈话中也可以明显看出,不打这张牌也有十五条同等绝妙的理由。哪怕医生的磅秤总是那么“可恶”(比特丽丝语)、“混账”(弗兰克语)、“讨厌”(艾罗语),总是谎报实情,显示她们居然两天都没有减掉一盎司,使得她们总要面临二十四小时只能喝那恶心的菜汤的厄运,但生活本来也可以过得顺心如意的,只可恨每次要找到一个能跟她们匹配得上的人打牌总是那么难。

正是出于这个原因,弗兰克邀请了莉娜·芬奇到昂蒂布与她们同住,我们接下去要讲的就是她们在昂蒂布的故事。也是因弗兰克的提议,她们决定到昂蒂布住上几个星期。她凭自己的常识感觉有件事很荒唐:每次疗程刚结束,比特丽丝总能减轻二十磅体重,可她控制不住自己的胃口,结果减掉的体重马上反弹回来。比特丽丝缺少自制力,需要有个意志坚强的人来监督她的饮食。于是弗兰克建议,离开卡尔斯巴德后就在昂蒂布租一所房子住下来,她们可以在那里多做一些运动——谁都知道,游泳是特别有效的减肥方式——尽量把减肥疗效保持下去。自己找厨子做饭,至少可以不做明显增加脂肪的饭菜。这样就没有理由不再减掉几磅。这主意看来不错。比特丽丝知道怎么做是对自己有好处的,只要不是在她的鼻子底下**她,她也可以抵制住**。此外,她也喜欢赌上一把,每周到赌场去玩两三次,时光就能过得逍遥快活。艾罗本就喜欢昂蒂布这个海滨小镇,在卡尔斯巴德减肥一个月后,正是自己最好看的时候。她可以挑挑拣拣,随便去结交年轻的意大利人、热情的西班牙人、豪放的法国人,还有终日穿着泳裤和花哨浴袍在海滩上逛来逛去的长腿长胳膊的英国人。计划进行得非常顺利,她们过得开心极了。每周有两天,她们只吃煮鸡蛋和生西红柿,每天早晨踏上磅秤时,心情轻松畅快。艾罗体重减到了一百五十磅,感觉自己身体轻盈得像个小姑娘了;比特丽丝和弗兰克利用在磅秤上的某个站姿,正好可以避开一百八十磅的上限。她们买的秤是以公斤计量的,不过她们都很聪明,一眨眼的工夫就能换算成磅和盎司。

可是找桥牌搭子仍旧是个难题。找到了一个,牌技太烂,又找了一个,出牌慢得叫人发狂,还有一个老是斗嘴,一个输了牌就发脾气,再一个简直就跟骗子差不多。说来也怪,要找到一个合意的牌友怎么就这么难呢?

一天早晨,她们穿着睡衣坐在海边的露台上喝茶(不加糖也不加奶),吃着赫德贝尔医生特制的饼干,他担保吃这饼干不会发胖。弗兰克在读信,这会儿抬起头来说:

“莉娜·芬奇要来里维埃拉了。”

“谁?”艾罗问。

“她是我的一个表嫂。我表哥两个月前去世了,她精神崩溃了,正在恢复。叫她来这儿住上半个月怎么样?”

“她会打桥牌吗?”比特丽丝问。

“怎么不会呢?”弗兰克粗声粗气地嚷嚷道,“还是个顶尖高手。她要来了的话,我们可不用再找外人啦。”

“她多大了?”艾罗问。

“跟我同岁。”

“这敢情好啊。”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弗兰克一向办事果断,一吃完早餐就大步流星出去发了封电报,三天后,莉娜·芬奇就到了。弗兰克去车站接她。她仍深深陷入在新近丧偶的悲痛之中,但还是有所克制,没有影响别人的情绪。弗兰克有两年没有见到她了,她热情地吻了吻她的脸颊,仔细打量了她一番。

“你可真瘦啊,亲爱的。”她说。

莉娜坚强地挤出一丝笑容。

“我最近经历了太多的伤心事。体重减轻了不少。”

弗兰克叹了口气,不过,这声叹息到底是出于对她表兄不幸过世的同情,还是妒忌她减轻了体重,则谁也看不出来。

不过,莉娜并没有表现得过度忧伤,她匆匆洗了个澡,便收拾停当,随弗兰克去伊登罗克度假酒店了。弗兰克把客人介绍给她的两个朋友后,就一起到一个人称“猴屋”的健身房里坐了下来。健身房面临大海,是用玻璃围起来的,后面有一个酒吧,那里挤满了身穿泳衣、睡衣或浴袍的人,大家都坐在桌边一边聊天,一边喝着什么。心肠柔软的比特丽丝对这位可怜的寡妇满心同情;艾罗看到这个女人脸色苍白,长相平平,四十八九岁的样子,立刻就喜欢上她了。一个服务生向她们走了过来。

“你想喝点什么,亲爱的莉娜?”弗兰克问道。

“啊,我也不知道。就跟你们一样吧。干马天尼或者‘白色佳人’都行。”

艾罗和比特丽丝飞快地扫了她一眼。谁都知道喝鸡尾酒是多么容易让人发胖。

“我看你一定是旅途劳顿太累了。”弗兰克善意地说了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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