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变形记
1912年初,摩根家族从伊丽莎白·德雷克塞尔手中买下了华尔街23号及其地产,这块黄金宝地每平方英尺的售价创造了有史以来房地产交易的最高记录。皮尔庞特去世后一个月,施工队便拆除了这座古老的灰褐色德雷克塞尔大厦,以便在原地重新建造一座宏伟的大理石大厦。为了保证得到高质量的建筑材料,向来毫不吝惜的摩根合伙人把田纳西州的一个大理石采石场买了下来。
皮尔庞特一直坚持,新大楼的入口处应形成一对角线,这样公司可同时面向百老汇街和华尔街。在最后一次去罗马时,他曾打算把几个凯旋门式的圆柱带回家,作为新建筑入口处的框架。尽管他生前未能亲眼目睹这幢由特罗布里奇和利文斯顿设计的意大利文艺复兴风格的建筑,但这幢大厦却保留了他的精神。1913年12月30日,杰克为新大厦奠基,奠基石中装有一个特殊的铜盒子。像圣洁的遗物一样,铜盒子里封存着皮尔庞特的遗嘱、一份普约听证会证词、合伙章程,以及作为商人银行最恰当的标志——用于信用证的表格。这是公司在向前发展的过程中对往昔的缅怀。
说来也怪,这座1914年完工的三角形大厦比原来的建筑还小。特迪·格伦费尔狡黠地对拉蒙特说:“我真不知道300年以后,或者不用那么久,人们对摩根财团的成员们在此前35年的时间里所取得的进展会有何感想。”大厦的建筑面积缩小以后,公司赶走了其他承租人,独自占据了这一“街角”。这座建筑处于林立的高楼之中,显得格外矮小,这低矮的建筑物大大地浪费了这块宝地,似乎摩根银行希望向人们炫耀,日常操心费用这种事与它毫不相干。
这座新建筑结构紧凑,房间的窗帘总是遮盖着深深向里伸进的窗户,给人一种神秘感,这反映出摩根公司对隐私讳莫如深。如《泰晤士报》所说:“摩根财团的人们总是尽量远地退居幕后,他们躲避舆论的注意就像躲避瘟疫一样。”(1)老德雷克塞尔大厦将其公司的名字高挂在门上,而摩根银行现在却回归伦敦传统,门口没有挂公司名牌。
新大楼的内部结构反映了伦敦商人银行的布局特点,临街的一层设一个开放式的金融交易厅。沿百老汇街一侧摆放着两排拉盖式写字桌和黄铜制痰盂,两排写字桌之间由一个大理石玻璃制作的隔板分隔开,黑色的木质墙壁上镶嵌着几幅油画。合伙人的房间里悬挂着皮尔庞特的画像,画像下面炉火熠熠。在楼上,每一个合伙人都有一间单独的办公室,墙壁上镶着英国橡木板。办公室里都有一个壁炉。楼上还开设了一间专用餐厅以及杰克·摩根的理发室。
杰克就任新总裁的那一天,他的办公室里堆满了玫瑰花。此时他46岁,接管这摊工作肯定心里没有多大把握。杰克较温和,不像他父亲那样粗暴。他父亲为之大喊大叫的事情,他只是嘀咕和抱怨几声。一位记者写道,杰克“外柔内刚……这一点在他父亲身上是找不到的”,而华尔街上的闲言碎语却说他比不上皮尔庞特。(2)我们已经知道,他的信心从未得到过父亲的鼓励。作为一个摩根合伙人,他曾令人吃惊地屡遭败绩,其中包括航运托拉斯事件。1907年经济大恐慌期间,他在巴黎申请一笔黄金贷款,结果遭到法兰西银行的断然拒绝——这对朱尼厄斯·摩根的孙子来说是一个沉重的打击。华尔街的智者说,杰克1905年回到纽约以后做的首要革新,就是将“英国下午茶”引进了这个“街角”。人们认为他举止文雅,待人友善,但属于二流人物。
杰克执掌摩根后采取明智的自我保护方式,他做了皮尔庞特绝不可能做的事——将权力下放给戴维森、拉蒙特和其他人,而以一种潇洒的姿态掌管全局。他没有受到他父亲那样的火爆脾气或个性的影响,也没感觉到来自那些有才干的同龄人的威胁,他为自己稳固的主角地位感到骄傲。他改革银行的措施适应了当时外交时代的需要,即需要有一支强有力的、有主见的合伙人队伍去执行政府的使命。在杰克的指导下,合伙人整体素质得到了很大提高。
银行作的所有决定都需一致通过。1907年经济大恐慌以前,皮尔庞特从不定期召开会议,而杰克则每天安排一次合伙人会议。会议以一种英国商人银行非正式的形式进行,无需速记员在场,也不做会议纪要,只保留与会合伙人的名单。皮尔庞特喜欢合伙人唯命是从,而杰克要营造的是一家具有天赋的高级管理人员云集的银行。或许是出于安全的考虑,或许是由于精明老练,或许完全是因为懒散,他组成的银行就像一支交响乐队,不过一旦需要,这支乐队可以无需指挥而进行演奏。
虽然杰克在管理上采取较宽松的方式,但他仍然可以拉紧缰绳,控制局面。他掌握着3230万美元的摩根资本,这是银行的主要储备。他还保留着他父亲所享有的特别权力,包括有权分配合伙人利润,仲裁纠纷,解雇合伙人,以及决定被解雇合伙人带走的股份数量。这些权力是私人合伙制中的王牌。杰克在他的一生中一直坚持奉行某些主要的摩根价值观——比如保守管理,避免投机,忠诚于大不列颠——这在他与他的助手们之间树起了一道看不见的然而又确确实实存在的屏障。
金融合伙制就像易燃易爆物品,常常因个性冲突和金钱纠纷而燃爆。然而,摩根公司的合伙人之间却总保持着和谐融洽的关系。如果说杰克没有不良的利己主义,或者因作出错误的决定而羞怯,那么也可以说,他的助手哈里·戴维森和汤姆·拉蒙特对他是友好而恭敬的。他们达成了互谅互让的默契:他们会对杰克毕恭毕敬,在重要问题上遵从他的意愿,爱护摩根的名誉。作为回报,他们便可以充分行使日常管理的权力。假如那个时代有管理咨询业务的话,咨询专家们也不会发明出比这更好的或更聪明的妥协办法了。
这些合伙人对他们的老板并不是阳奉阴违,他们的确喜欢杰克,许多年以后,摩根合伙人、当时的董事长乔治·惠特尼说过:
我总是觉得我必须保护自己,因为我担心我的话既没有力量又愚蠢,然而杰克确实是个了不起的人,是一个有教养的绅士,你懂我的意思吧?……如果他听到我对别人说这些,他会极力否认的。他不仅单纯,而且还同你所见到的所有人一样可爱。……要我说,功劳从来没有归于他,因为他腼腆,但他却能调动那些自命不凡的人、那些合伙人。他是一个公认的老板,这一点无可争议。……他不是他父亲那样的冒险家,但他这个人确实是了不起。(3)
假如杰克的骨子里存有叛逆性的话,那么在皮尔庞特死后就会表现出来。然而相反,杰克继承了摩根的特性——父性崇拜。甚至在他伴护母亲度过那段糟糕的婚姻之后,他还在关心皮尔庞特原配夫人咪咪·斯特奇斯·摩根在哈特福德的墓址。杰克怀有一种新英格兰式的自立意识。他认为,因自己的遭遇而去抱怨父母,既不光明正大,也不公平。他和皮尔庞特一样不是内向型的人。1916年,他在评论查尔斯·亚当斯的自传时说:“悲观压抑的观点,以及因为觉得自己没有完全成功,而迁怒于每一个与他的成长有瓜葛的人,这些实在令人感到不安。”(4)他自觉地接受了商业金融界世代相传的本性,而且正像皮尔庞特当年逼迫他进入银行界一样,他也把他自己的长子朱尼厄斯拽进了银行。他告诉一个朋友:“朱尼厄斯并不打算进入公司,但他来办公室看看将来是否适合进入公司,而我希望并相信他是适合干这份工作的。”(5)
杰克试图使自己变成他的父亲,因而他的生活演化成怪异的效忠行为。一些心理学家认为,儿童仿效父亲是为了排遣对他们父亲的恐惧。如果是这样的话,杰克肯定对父亲怀有较深的恐惧,因为他极力模仿父亲。正如一位《纽约客》专栏作家所说:“他和他父亲在思想上和外形上的相似简直达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6)为了让人摸不清究竟谁是谁,在皮尔庞特死后,杰克去掉了他名字前面的“小”字——这是一个惯常的作法——并且喜欢别人称他为老摩根,这个名字原来是皮尔庞特的。只有汤姆·拉蒙特和后来的拉塞尔·莱芬韦尔叫他杰克。
杰克成功地模仿皮尔庞特得益于他们俩酷似的外貌。当然他们的外貌也有区别:皮尔庞特嘴唇上的小胡子像海象胡子一样长,而杰克的胡须小而整齐;杰克的眼神比较温柔,不像他父亲那样咄咄逼人。杰克的背驼得很特别,两肩向前耸起,好像肌肉因运动过度而变得僵硬了,看上去像在弯腰曲背通过一个低矮的过道。然而他们外貌的相似之处更令人吃惊:他们俩的身高都是6英尺2英寸,而且都肩宽体壮——漫画家们几乎无需作任何设计,就可将这头戴礼帽、体似鸭梨的企业巨头形象入画。杰克甚至把皮尔庞特的绿宝石戴在他的表链上——这正是激进的漫画家所喜爱的格调,他们早已把这种格调加入到大腹便便的富豪的肖像画中去了。杰克继承了摩根坚实的鼻子,但没有皮尔庞特所患的皮肤病。
据与摩根同时代的人们讲,两个J。P。摩根甚至走路和说话都很相像。如果人们第一次看到一张“J。P。摩根”正在挥舞手杖恐吓记者的快照,恐怕一时还难以分辨这是哪个摩根。两个摩根都非常敏感,容易激动,喜怒无常,而且动辄顾影自怜。他们极易感情冲动,对自己难以控制的情感感到害怕。两人都会用粗暴急躁的方式去消除紧张,对待失望。
当杰克披戴上他父亲的服饰时,会让人感到十分有意思。举个例子,1915年,他写信给皮卡迪利大街上的帽店,请他们再做“一顶(毡制的)帽子,要和他们为已故的皮尔庞特·摩根先生做的那些帽子形状一样”。同他父亲一样,他的伦敦式服装都是从塞维尔街的亨利·普尔服装店和纽约的布鲁克斯兄弟服装店订做的。他继承了他父亲爱吸大号雪茄的嗜好,一次订货就是5000支。他一直雇用路易斯·谢里作为他的饮食主管,谢里给自己喜欢的合伙人一次就发50瓶白兰地、100瓶莫塞尼酒、100瓶马德拉岛葡萄酒。他保持了皮尔庞特的传统,每逢圣诞节,便给朋友们送成箱的包装精美的中国茶。这些特别的摩根产品——中国配方茶,产自中国内陆一个庄园里的小花园。圣诞之夜,杰克给孩子们朗读狄更斯的《圣诞颂歌》——使用作者的原手稿,这已成为坚持不懈的仪式。
在宗教方面,杰克虽虔诚但缺乏皮尔庞特的神秘感。他也加入了圣乔治教堂教区会,同主教们一道登上“海盗三号”船去航海。他恢复了摩根对圣公会教会的捐助,为修订《美国祈祷书》提供赞助。纽约游艇俱乐部有了一位新会长——J。P。摩根,同时哈佛大学监理委员会和大都会艺术博物馆也迎来了一个新J。P。摩根。纽约城的孤儿们没有因摩根家族一代人的更替而遭受损失。杰克为纽约产科医院弥补了每年10万美元的赤字(由于杰克的美满婚姻,他躲过了皮尔庞特因慷慨大方而曾遭受到的某些猛烈抨击)。作为一个慈善家,杰克允许小小的变化,只要摩根的主旨仍被保留。皮尔庞特赞助挖掘埃及文物,而杰克则专注于为美国自然历史博物馆进行阿兹特克的考古挖掘。作为比其父更胜一筹的亲英派人物,杰克参加了拉蒙特为英国国家信托公司的匿名捐款活动,以购买英国的巨石阵周围的土地,使其保持原状。
在皮尔庞特去世之前,杰克对图书馆并未表现出特别的兴趣。但很快他便养成了父亲那样每天早晨浏览群书的习惯。杰克缺乏足够的资金效仿皮尔庞特去广泛涉猎欧洲文化——皮尔庞特的收藏之丰足以使杰克不可能再去效仿——所以他只集中精力搜集书籍和手稿,他特别钟情于1500年以前出版的古版书。
在皮尔庞特的严厉命令下,杰克留下了图书馆管理员贝勒·达科斯塔·格林,而格林一直未能从皮尔庞特去世给她留下的影响中恢复过来。格林机智而善意的逗笑曾给父亲带来了欢乐,而在以后的时间里,这种欢乐也同样带给了儿子。随着时间的推移,两代人之间的另一个可笑的相似之处变得愈加明显——摩根家族的人都以倔强的劲头对一个接一个的艺术家的作品囤积居奇。1905年,杰克送给他父亲一本萨克雷的《名利场》的手稿,后来又将在市场销售的萨克雷的所有作品购买一空。随后,他又向丁尼生的作品进军,使得格林为此发表了一通令人难忘的议论:“就个人而言,我并不喜欢丁尼生的作品,但是,你已经收藏了一大堆愚蠢的作品。现在的问题是要使收藏更加完善。”(7)杰克感到这个图书馆管理员的话泼辣尖刻,无所顾忌,这种感觉跟皮尔庞特一样。他回答道:“我勉强地确认我们应该收藏丁尼生那些拙劣的作品。”(8)
杰克很少有皮尔庞特那种吉普赛人的特性,他致力于建造高贵雄伟的住宅。1909年,他花1万美元买下了离长岛北滩不远、靠近格伦科夫的荒芜东岛。为了增加岛上土壤的肥力,他使用驳船将肥料运上岛。他先架起了一座通向本土的石桥,然后根据白金汉郡的德纳姆大宅院的式样,耗资250万美元修建了一座红砖别墅,并取名为“马蒂尼科克角”(有时也写为马蒂内科克)。圆柱门、大天窗以及高耸的烟囱,使这座占地250英亩的别墅显得光彩夺目。别墅总共设有45个房间,包括12间卧室、13间卫生间,另外还有18个大理石壁炉、一个可容纳16辆车的车库,甚至还有一个小型体育馆。(9)1911年,杰克和杰西搬到这座别墅后(他们仍保留着麦迪逊大街上的褐色沙石房子),皮尔庞特曾对其子与特迪·罗斯福的住宅比邻而颇有微辞。但杰克在回电中说:“我对靠近牡蛎湾也感到后悔。但我可望比这些讨厌的邻居活得更长。”(10)杰克每天早晨由水路到华尔街,将船停靠在东十二街上的纽约游艇俱乐部码头。
杰克是个狩猎老手,他喜欢有英式乡村房屋的环境。他和他的朋友埃里克·汉布罗买下了甘诺奇狩猎场。这个狩猎场位于苏格兰中东部,包括一处供狩猎时居住的山庄别墅及1。7万英亩荒野高地。这是一个充满浪漫色彩的场所,石南遍地,沟壑纵横,潺潺溪流中大马哈鱼缓缓游动。每年的8月份,杰克便邀上一些银行家及达官显贵奔赴苏格兰北部去捕猎松鸡。有时他的客人们的袋子里一天可以装上上千只松鸡,而杰克的女儿们却远远地透过山庄别墅楼上的窗子看他射击,他每次虚发一枪,她们就欢呼一次。英王乔治六世后来也到甘诺奇狩猎,在这里的活动进一步加深了英格兰与摩根财团之间的亲密关系。
杰克和杰西每年有近6个月的时间住在英格兰。《财富》杂志对他们融入英国式的生活(从1898年第一次住在英格兰直到1905年)有过生动的描述:“他们在英格兰生活了8年,在那里,他们不像离乡背井的美国人,倒完全像土生土长的英国人。摩根夫人的背景和所受的教育使她很容易地喜欢上了英式乡村小路、英式房屋、英式花园……以及英式家庭生活中的各个方面,以至于她在波士顿的生活仅仅是那些英式生活的不完全的翻版。而且她的丈夫还发现……有身份的人和圣公会教会成员在伦敦过的生活比在纽约华尔街上的生活要悠闲得多、自然得多。”(11)
在社交方面,杰克和他父亲一样势利,对喧闹的美国式生活不屑一顾。他从不试图去拓展他的社交领域,或扩大他的同情心。他也许会从联合俱乐部转到联合同盟俱乐部,但这已是他社会实践的最大限度。他对暴发户特别厌恶。到纽波特避暑对其他人可能再好不过,而对杰克来讲,这个地方“到处是令人厌恶、鄙俗不堪的家伙,他们与其说使这个地方声名大振,还不如说毁掉了这地方的声誉”。(12)
杰克和他父亲之间最明显的差异在于他们在两性问题上的态度。虽然他们俩都不赞成合伙人或雇员离婚,并且更喜欢在银行里使用男秘书(直到40年代前后,结了婚的妇女都要离开银行,这条规定导致了几桩秘密婚姻)。但杰克的私生活却是清教徒式的,很难想象他会宣讲黄色故事。有一次他给孩子们讲有关生命的来龙去脉时竟羞红了脸。也许是作为对其父亲好色的反应,杰克对女人总是彬彬有礼,对美丽而略带主妇威严的杰西始终忠贞不二。
杰克和杰西的婚姻近乎天造地设,如影随形。杰西消除了她丈夫心理上的小小疑虑。杰西自信而果断,她支撑着他的自我。在许多事情上,他不言而喻地服从她的判断。杰西对其4个子女极为严格,并以扎实的专业才能照管着家业房产。她冷静得像个商人,乃至她的儿女们发现,有问题时去找他们的父亲反倒更容易些。但对杰克来说,杰西的存在是他的支撑,补偿了他一生中所存在的不安全感,确保他避免其父亲那种没有爱的命运。
作为摩根财团新的主宰,杰克马上便面临着他父亲遗留下来的两个危机。普约听证会之后,这些危机使他对公众更加没有好感,并进一步使他感到国民对摩根的慷慨忘恩负义。第一个危机与他父亲的艺术品收藏有关,皮尔庞特在遗嘱中表明,由杰克处理这些收藏品。
最初,大部分绘画和摆设都存放在王子门街。皮尔庞特本打算将那里改建成博物馆,但由于场地有限而放弃了这个念头(书籍和手稿一直存放在纽约,由贝勒·格林管理)。在1909年之前,美国进口关税之高,使摩根财团要把这些“外籍”收藏品运回国内极其昂贵。然而,皮尔庞特的力量之大足以搬运国会山。在他的鼓动下,一条关于100年以上的艺术品免征关税的法令获得通过。皮尔庞特之所以决定尽快将这些收藏品运回国内也是出于另一个考虑:如果皮尔庞特死时这些收藏品还在伦敦,他的继承人将不得不缴纳高额的遗产税。因此,在1912年,成千上万的艺术品被打成包,装进大板条箱运到了纽约。为了讨好摩根,美国海关甚至派检查人员到了伦敦,以便加速检查程序。
皮尔庞特曾表示,希望将他的收藏品都集中在一起,因此这些收藏品最后落脚何处便成了颇费思量的事情。起初,他将这些收藏品遗赠给了大都会艺术博物馆,他是这家博物馆的馆长。然而他提出一个先决条件:要求纽约市拨款,专为摩根修一个展厅。这是一个富人想要得到尊敬和感激的表达方式。然而这却招致了一片责难。首先发难的是《赫斯特报》和一些政府官员,他们指责皮尔庞特自己不提供这笔经费。
在这一年的货币托拉斯大战中,纳税人准备对摩根展开进攻,他们相信摩根银行的钱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然而这场责难激怒了皮尔庞特。1912年底,他告诉市政府官员们,他们再也得不到这些收藏品了,这使他们惊奇得目瞪口呆。皮尔庞特是受不了一点伤害的,一旦他的自尊心受到挫伤,他便会像孩子般地发怒。因此,他把最后的决定权交给了杰克。这是他儿子在他死后要做的第一个重大决定。根据一项新的州法律,如果杰克希望豁免遗产税,那么从皮尔庞特死后算起,他可以在两年之内捐赠艺术品。
在考虑如何做决定期间,杰克允许暂时在大都会博物馆展览那些收藏品。这是一个激动人心的事件,人们有机会在一次展览会上一睹摩根的全部收藏品。总共有4100件来自伦敦和纽约的收藏品参展。美国还从未见识过如此丰富的艺术财富。“展览”一词已难以概括它的范围:它好像是一个庞大的博物馆在展示一切,将艺术史上最疯狂的狂购乱买所带来的成果公之于众。展品中包括550件珐琅制品、260件文艺复兴时期的青铜器、近700件18世纪的瓷器、39件挂毯、900幅袖珍画、50多幅欧洲绘画。浏览这些宝藏,公众心中不仅感受到它们的全部价值,而且一种占为己有的欲望也油然而生。
现在,杰克必须在银行与美国文化两者各自的需要之间进行权衡。他和其他摩根合伙人还记得,每年当大量的账单潮水般地从伦敦和巴黎涌来时,他们都会因担心总裁能否平账而感到焦虑不安。而现在杰克怀疑他是否有能力付清300万美元的遗产税和皮尔庞特遗嘱中规定的2000万美元的个人遗赠。财产中大约价值2000万美元的变现财产已不能完全应付皮尔庞特的慷慨大方。杰克需要现金去支付遗赠,缴纳财产税,开展业务,而他手里所掌握的大都是不能变现的艺术品。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