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垄断
1895年,皮尔庞特·摩根通过精心策划,取得了辉煌的成功:他挽救了美国的金本位制度,并在短时间内控制住了美国黄金的出入。金本位其实是一个简单的概念。自1879年1月起,政府就承诺美元可以兑换成黄金,从而保证美元的价值。华盛顿为了表示自己并不只是在开空头支票,同时也为了让忧心忡忡的投资者们放心,便开始执行这样一条政策:政府手上至少控制价值一亿美元的金币和金条。
在19世纪90年代初期,大量的黄金开始从纽约流向欧洲。在错综复杂的世界金融体系中,阿根廷这一环节上首先出了问题。19世纪80年代,伦敦金融城出现了一股购买阿根廷证券的风潮,阿根廷证券吸引了将近一半的英国境外投资,主要的渠道是巴林兄弟公司。巴林兄弟与朱尼厄斯·摩根在阿根廷分享了很大一部分生意。之后,阿根廷小麦歉收,接着便是布宜诺斯艾利斯政变。违约的前景使伦敦的摩根银行深受打击,而威风凛凛的巴林兄弟则在阿根廷债券上损失惨重,几乎垮台。
1890年,为了解救巴林兄弟公司,使其不致破产,英格兰银行组织了一笔救援基金。J。S。摩根公司与其他巴林的竞争对手都出资参加了此项基金。原先的老巴林合伙制公司进行了资产清理,重新组建起来的新公司不复拥有往昔的实力。就这样,摩根的一个主要竞争对手被削弱了。不久以后,巴林与摩根在阿根廷的投资平分秋色。当时,境外投资遭受损失这一事实仍深烙于英国投资者心头,他们纷纷减少投资,黄金不断流出美国。随着银行倒闭和铁路公司破产,1893年的恐慌更加速了黄金的外流。
这时,美国试图在流通货币——美元上做点文章,这更使欧洲投资者惶恐不安。根据1890年通过的舍曼白银购买法案,美国财政部必须每月购买450万盎司的白银,并发行可用黄金或白银兑换的证券。这实际上是在美国建立了金银复本位制度——即货币由黄金和白银同时支撑,从而扩大了货币供应。对于要硬通货的欧洲人来说,这就好像美国债务人在试图贬低其货币的价值,然后用贬值的美元来偿还贷款。这些债权人极其重视金本位制度,认为金本位制度可以保护他们免受间接违约的困扰。因此,欧洲的银行家们纷纷将他们手中的美元换成黄金运回欧洲。对皮尔庞特·摩根来说,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美国仿佛又回到乔治·皮博迪的那个年代,当时他不得不向别人证明美国人不会赖账。在皮尔庞特和其他银行家所施加的压力影响下,白银法案终于在1893年被废止了。但是谨慎的欧洲人仍然害怕人民党的势力会摧毁金本位制度,强迫欧洲人接受他们所不欢迎的白银。
美国南部和西部负债的农民们则强烈反对金本位制度。美国当时仍然是个农业负债国,贫穷的农村负债人人数远远超过大城市债券持有者的数目。农民们怨气冲天,但事出有因。19世纪后期,他们一直在与价格不断下跌的灾祸进行斗争。通货紧缩意味着他们必须以更贵的货币来偿还债务——这是一张毁灭的处方。在艰难时期,又没有中央银行来扩大信用贷款。同时,由于关税及工业托拉斯的因素,工业制品的价格往往不会像食品的价格下跌得那么快(由于皮尔庞特和铁路行业领主们的干预,货运价实际上有了提高)。因此,农民们欢迎通货膨胀,尤其希望他们的农产品价格能够上升。对于农民们来说,这是他们在与银行家、企业家的竞争中取得均势的唯一途径。
这种不满情绪,使银行家们成为农民的政治仇敌和黑名单上位于榜首的恶魔。这种怨恨情绪十分强烈,西部的许多州在法律上取缔了银行,德克萨斯州甚至彻底禁止银行,直至1904年。(1)内地一片怨声载道,怒气集中在摩根财团,人们把它视为欧洲金融的代言人。在社会基层广为流传着这样一种说法:是英格兰银行和纽约的银行家们唆使国会执行金本位制度。数十年来,威廉·詹宁斯·布莱恩一直依靠猛烈抨击美国对英国资本的金融奴性,来团结他的人民党信徒。(2)摩根财团的成员都是冷血的商人、被英国黄金收买的叛国者,他们的辉煌建立在美国农民的毁灭之上等这种民间传说,都是从这个时期开始的。
美钞、自由铸造银币及金银复本位制——这些都是19世纪促使物价上涨的灵丹妙药,足够令人做详细的研究。这些都是负债的农民们为减轻他们的债务负担而尝试的办法。随着1893年恐慌的日益恶化,农民中的人民党要求政府铸造银币使美元贬值。这一举动获得了新的产银州的支持。农业地区的人们对放弃金本位制将会造成难以估计的损失的想法都嗤之以鼻。《亚特兰大宪法》杂志指出:“这个国家的人民,只要与金本位的邪恶和高利贷无关,并不在乎黄金支付手段多久会被废止。”(3)然而,对皮尔庞特来说,金本位制的废除将破坏欧洲人对美国证券的信任,从而毁掉他一生辛劳的成果。正如他后来所说的,在1895年,他的目标是“在美国和欧洲货币市场之间建立一种信任的关系,从而确保欧洲货币市场上的资本可以用来满足我们的需要”。(4)
1894年间,美国的黄金储备跌至一亿美元的底线之下。劣币(白银)正一步步将良币(黄金)逐出流通领域。到1895年1月,黄金以骇人听闻的速度流出纽约。人们可以亲眼目睹这种“资本外逃”的实际情景——在纽约港金条被装上货船运往欧洲。在曼哈顿的高级餐馆里,赌棍们在打赌看美国何时会破产,并宣告无力以黄金兑付美元。
处于重重围困之下的格罗佛·克利夫兰总统是摩根财团的一位朋友,也是金本位制度的大力倡导者。他担任了两届总统,其间有4年在野,他在华尔街效力于班斯-斯特森-特雷西-麦克维法律事务所。这是皮尔庞特的岳父查尔斯·特雷西的法律事务所,位于百老汇街15号,正与摩根银行相邻。克利夫兰还与精明的弗朗西斯·林德·斯特森成了至交。斯特森是皮尔庞特铁路公司重组方面的代理律师,在华尔街享有摩根财团的“司法部长”之声望。克利夫兰同时还结交了华尔街诸路人士,他是1890年老奥古斯特·贝尔蒙特葬礼的12位抬棺人之一。尽管皮尔庞特属于共和党,但他对民主党的克利夫兰并没有敌意。1884年,他单独为民主党投了一票,这一票投的正是克利夫兰——就是因为这位候选人支持货币的稳定。
黄金储备在逐渐减少,克利夫兰面对的是一个敌视他的共和党国会,他们主张自由铸币,而非黄金。许多来自大草原地带的民主党议员也赞同这一政策。危局之中,国会拒绝授权克利夫兰总统通过向公众出售债券来补充黄金储备。与此同时,由于人民党煽起的众怨,克利夫兰也无法向摩根或其他私人银行求援。克利夫兰心急如焚,却只能坐看局势的恶化。到1895年1月24日,黄金储备已跌至6800万美元,国内财政部9个分部里金币已极为稀少,甚至在纽约,从摩根银行到整个华尔街,情形也大抵相同。危机将至,克利夫兰向伦敦的罗斯柴尔德求援,也许这样可以使他免受被华尔街巨贾操纵于掌心的指控。罗斯柴尔德向J。S。摩根询问对于这次债券发行的态度,J。S。摩根公司同意参与,条件是由皮尔庞特和罗斯柴尔德的代表小奥古斯特·贝尔蒙特共同处理美国方面的事务。1月31日,皮尔庞特和贝尔蒙特于纽约财政部分部会面,参加此次会面的还有财政部部长助理威廉·柯蒂斯。虽然尚未有任何举动,有关此次会面的报道已使胆小易惊的投资者们松了一口气。一夜之间,纽约港便有900万美元的黄金从船上卸至岸边。对人民党来说,摩根-贝尔蒙特-柯蒂斯会晤证实了他们的怀疑——华尔街和华盛顿在搞阴谋诡计。
从这段时期皮尔庞特发给伦敦合伙人的电报中,我们可以大致看出他的思想倾向——他鄙视政治,尊重欧洲人的意见,赞同新古典主义经济学,蔑视某些犹太公司。当谈及一家犹太公司时,他说:“我们不愿看到生意大都被操纵在斯派尔公司以及类似的公司手中。”很明显,皮尔庞特认同伦敦债权人的观点:“我们的利益都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于保持美元的稳定,必须尽最大的努力……成功地协商……其中一个重要因素是欧洲人的购买,即使是暂时性地购买债券。”(5)他的电报往往充满**,语调甚至富有戏剧效果。
直到2月初,财政部纽约分部的黄金一直在迅速流失,违约情况随时都会发生。然而财政部长约翰·卡莱尔却通知摩根和贝尔蒙特,内阁已断然拒绝了他们私募的提议。得到这个消息后,2月4日星期一,贝尔蒙特动身前往华盛顿,摩根紧随其后。皮尔庞特想到了弗朗西斯·斯特森与克利夫兰的友谊,于是他找到了斯特森:“我需要你同去,我们有可能要起草一些文件。”同行的还有一名摩根的新搭档,年轻英俊的罗伯特·培根。(6)皮尔庞特告诉他的伦敦合伙人,美国正处于“金融混乱的边缘”,而他要帮助美国政府避免灾难。(7)
摩根、培根和斯特森三人乘坐私人车厢,挂在国会号列车上,来到华盛顿。当他们到达时,迎接他们的是陆军部长丹尼尔·拉蒙特。拉蒙特告诉他们总统决定不采用私人银团,拒绝接见皮尔庞特一行。皮尔庞特正色道:“我是来见总统的,我要在这里等他,一直到我见到他为止。”(8)在斯特森游说克利夫兰的同时,培根则对司法部长理查德·奥尔尼施展他的魅力。那个晚上,皮尔庞特仍然用玩一种叫作“迷尼根小姐单人纸牌”的老办法来稳定心绪,一直玩到凌晨。在阿灵顿饭店用完早餐之后,他穿过白雪覆盖的拉斐特广场走向白宫。有人把大步行走着的皮尔庞特照了下来。据后来的传记作家描述,他的步履“宛如热带丛林,充满了自然的神力”。(9)皮尔庞特在与人会晤时通常沉默寡言。在白宫,当克利夫兰、司法部长奥尔尼和财政部长卡莱尔争执不休的时候,皮尔庞特则一言不发地坐在一边,像一个听话的男学生。他十分紧张不安,捻碎了一支尚未点燃的雪茄,裤子上也沾上了一小撮烟丝。克利夫兰仍寄希望于公共募集的方式,因为这样可以使他免受国会的指责。直到一名办公人员告诉卡莱尔,政府在华尔街的银库里只剩下900万金币储备的时候,皮尔庞特才开口,说他知道将有一张1000万美元的汇票要求承兑。“如果那张1000万美元的汇票要求承兑的话,你们就无法支付了,”皮尔庞特说,“不到下午3点钟,一切就都完了。”“摩根先生,你有什么建议吗?”总统问道。(10)
皮尔庞特和盘托出一个大胆的计划。纽约的摩根银行和伦敦的罗斯柴尔德银行筹集350万盎司的黄金,至少有一半来自欧洲。作为交换条件,发行价值6500万美元的30年期黄金债券。他向政府许诺得到的这些黄金不会外流。这就是令整个金融界迷惑不解的皮尔庞特的精彩表演——哪怕是想在短时间内操纵黄金市场。关于摩根提议的合法性,还有些问题,不是摩根就是卡莱尔搬出了1862年的一条法令,该法令授予林肯政府在内战期间紧急购买黄金的特权。事情谈妥后,克利夫兰给皮尔庞特递上了一支新雪茄,换掉他因紧张而弄碎的那一支。这时的皮尔庞特异常激动,他打电报给伦敦:“我们认为局势危急,政治家们似乎完全控制了局势。如果失败,或不能与欧洲达成协议,美国面临的结局将不可想象。”(11)
人民党仍在施加压力,要求进行公募。实际的问题是,克利夫兰在等待国会对授权财政部出售长期债券的《斯普林格提案》所作出的反应。克利夫兰认为,如果国会否决了这项提案,他便可以向华尔街银行家们求援,而来自公众的指责将会大大减少。在星期二上午的会面中,克利夫兰已与摩根等人约好,一旦《斯普林格提案》被否决,摩根与贝尔蒙特便立即返回。到星期四晚上提案被否决时,皮尔庞特早已在前往华盛顿的路途中了。在一片暴风雪之中,皮尔庞特到达了华盛顿。
摩根-罗斯柴尔德行动的消息对金融市场来说无疑是一剂镇静剂。1895年2月20日,银团债券开始发行,在伦敦,两小时之内被一抢而空;而在纽约,债券在22分钟之内即告售罄。皮尔庞特非常兴奋,却也是精疲力竭:“你无法真正体会这次债券发行给每个人带来的解脱。当时的局势是如此危险,以至于没有人敢将此点破。”(12)然而,摩根-罗斯柴尔德银团本身却成了债券发售成功的牺牲品。辛迪加以104。5购进,以112。25起价出售,债券很快涨至119点。对持怀疑态度的人来说,这一突然增值证明银团欺骗了政府,故意压低了债券发行的价值。3。75的利率是相当惊人的。在短短22分钟的时间里,银行家们赚得了600至700万美元的利润。摩根后来声明这一数字夸大了事实,银团的实际盈利不足5%。然而,即使是赞同此次行动的阿伦·内文斯和亚历山大·达纳·诺伊斯这样的评论家,也就价格过于坚挺提出质疑。对此,银行家们认为是他们自己的信誉导致了偏高的价格。
人民党异常激愤。同时,由于罗斯柴尔德的参与,反犹呼声也夹杂其间。人民党的煽风点火人物玛丽·里斯称克利夫兰总统为“犹太银行家和英国黄金”(13)的工具。纽约的《世界》杂志将银团描述成一群“吸血的犹太人和外国人”。威廉·詹宁斯·布莱恩在他的谴责性国会发言中,要求工作人员朗读《威尼斯商人》中“夏洛克的契约”一段。布莱恩否认他的指责是为了迎合反犹太主义情绪。在1896年的竞选活动中,他告诉芝加哥的犹太民主党人:“当我们谴责罗斯柴尔德的金融政策时,我们的敌人常说我们在攻击一个民族。但我们不是,我们反对罗斯柴尔德的金融政策,同样也反对皮尔庞特·摩根的金融政策。”(14)
令人惋惜的是,黄金银团赢得的胜利十分短暂,即使是皮尔庞特也只能在一段时间内保护住黄金供应。到了夏季,黄金再次大量流出财政部。1896年初,在筹措新的贷款时,皮尔庞特提出了建立一个全球银团的计划,它将包括纽约的国民城市银行、柏林的德意志银行及巴黎的摩根-哈耶斯银行(也许是为了平息反犹势力,这一次的银团完全由基督教银行家组织)。然而,克利夫兰不想再次激起人民党的愤慨,他决定组织一次公募,摩根在6700万美元的债券发行中仅约占一半。
尽管皮尔庞特是为钱所驱,但这次黄金行动仍不愧为他的精心杰作。他起到了美国中央银行的作用,是他填补了一段历史空白,即从1832年安德鲁·杰克逊否决第二个合众国银行的提议,到1913年通过联邦储备法案期间的这一历史空白。只要政府的金融力量薄弱,货币控制手段落后,预算规模小,它就不得不依靠私人银行。而格罗佛·克利夫兰则从未对自己的决定后悔过。他对皮尔庞特·摩根做出决定的“闪电般的速度”赞赏不已,称赞他是个“目光敏锐、有远见的爱国者”。(15)由于顽固地坚持原则,克利夫兰疏远了自己党内的小城镇农民的势力。1896年,民主党拒绝提名他当下届总统候选人,而改为提名威廉·詹宁斯·布莱恩。在布莱恩眼中,摩根是一个本丢·彼拉多[9]似的人物,他将饥饿的农民钉在黄金的十字架上。由于存在着这类蛮横的攻击,摩根银行的作风愈发神秘、谨慎。而这种作风反过来又激发了人们对摩根银行势力的无边想象。
在1896年的总统竞选活动中,皮尔庞特在共和党的讲台上游说大家接受金本位政策。他在自己的海盗二号船上招待来自俄亥俄州的银行家、共和党全国委员会主席马克·汉纳。摩根及其他银行家都为威廉·麦金利的竞争活动出资不菲——华尔街23号挂满了支持麦金利的旗帜。这些都有助于说服麦金利支持金本位制度。1900年,麦金利签署了一项法规,给予金本位制度新的法律地位。由于欧洲小麦歉收,使农产品价格得以提高,农民与银行家之间的矛盾有所缓解。同时,育空河的淘金热潮及南非、澳大利亚金矿的发现,都使美国的货币供应得以扩大,价格上涨。19世纪晚期,令人痛苦的紧缩通货政策的影响日益减小。
在19世纪90年代,皮尔庞特·摩根代表着一个令美国人难以接受的事实——在金融上,美国依然依赖欧洲。作为一个债务国,美国不得不努力安抚它的外国债主。英国对美国经济政策的影响,正如一个世纪之后日本对美国的影响。20世纪80年代,日本为美国的预算赤字筹集了大量的资金。和日本一样,英国也因抑制美国本国的货币增加而受到指责。凯恩斯指出:“债务国绝不会喜欢债权国,期待债务国的友善之情完全是徒劳。”(16)而这种怨恨之情就发泄在摩根财团身上。
在伦敦受过金融培训的皮尔庞特深知,英国银行家认为英镑的稳定是英国富裕的基础。在19世纪,英镑是每个投资者都想持有的货币。皮尔庞特对美元的态度也是如此。健全的货币制度是美国作为一个主要债权国崛起的前提。摩根财团的历史充满了具有讽刺意味的事件,例如在20世纪20年代,摩根银行使英国恢复金本位制度,使后来的一位英国首相遭受自己政党的谴责,正如格罗佛·克利夫兰在1895年所经历的一样。
在皮尔庞特·摩根的生涯中,伴随成功而来的往往并不是赞誉,而是争议。因此,20世纪是皮尔庞特·摩根取得苦甜参半的成功的时期。他头戴高顶礼帽,身着黑色风衣,灰色便裤长及闪亮的皮鞋,胸前的衣襟上露出一截表链。他保养得很好,举止庄重,代表那种威胁着牧歌式老美国的财界和工业界巨头的风范。他的成就被描述得如神话一般。《生活》杂志曾发表了一次令人难忘的教义问答式的对话:
问:“查尔斯,谁创造了世界?”答:“公元前4004年,上帝创造了世界,但是1901年,詹姆斯·希尔、皮尔庞特·摩根及约翰·洛克菲勒将这个世界重新改组。”(17)
芬利·彼得·邓恩笔下的人物杜利先生是这样描述摩根的:“皮尔庞特·摩根叫来了他的一名办公人员,他是国家银行的总裁。‘詹姆斯,从银行里拿点零钱出来,去把欧洲给我买回来,’摩根说,‘我想把它重新组织一下,让它一直给我付钱。’”(18)当有人引用皮尔庞特的话“我对美国相当满意”时,威廉·詹宁斯·布莱恩的《普通人》杂志马上反击:“一旦他不喜欢美国了,他可以把它还回去。”(19)社论撰稿人争相授予摩根许多头衔——托拉斯之王,将世界摩根化的人,金融巨人,金融界的拿破仑,或者更简单地称他为宙斯或朱庇特,众神之神。
对于一个没有封建历史的共和制国家来说,摩根及其他19世纪的强盗领主们就是贵族的代名词。新闻界不断地报道他们的事情。公众对这些巨头们有些害怕,有些憎恶,也有几分因共鸣而产生的快感。当皮尔庞特骄横地命令司机绕过交通车流,在人行道边上向前开时,公众对他的傲慢自负惊骇不已,但同时又敬佩他毫不妥协的意志。华尔街经纪人亨利·克卢斯在谈到摩根时说:“他有火车头一般的力量。”他指的是一种野蛮的难以控制的力量,又是一种超人的力量。(20)
世界上最有势力的私人银行家皮尔庞特·摩根自视与王族平起平坐。他向公众捐款,慷慨犹如王室。他觉得伦敦圣保罗天主教堂的内部光线过暗,因而出资为教堂安装了照明电灯。他登上比利时国王利奥波尔德的游船,拜访了国王,并为国王提供了一些财务方面的意见。1901年,杰克向他母亲报告有关他父亲与其伦敦合伙人克林顿·道金斯爵士,如何前往格雷夫桑德“并与比利时国王共同进餐的事情。国王想和父亲谈生意,但父亲不愿去布鲁塞尔,因此国王特地把他的游艇开来了。”(21)皮尔庞特只在他自己的领土内处理生意,即便有时这意味着要把一个国王当成平民百姓来对待。
1906年,皮尔庞特答应邀请英国国王爱德华七世,参观他在王子门街13号的艺术收藏品,皮尔庞特是从他父亲那儿继承下来这幢市内住宅的。皮尔庞特曾向国王提供财务方面的咨询,两人经常在欧洲的社交场合会面。国王陛下注视着托马斯·劳伦斯爵士为德比伯爵夫人所作的著名肖像画,认为天花板太低了,不适合挂这幅画。“你为什么把它挂在那儿呢?”他问道。“先生,因为我喜欢那儿。”皮尔庞特的回答很简单,他觉得无需做过多的解释。皮尔庞特的女婿赫伯特·萨特利注意到,国王和银行家是完全平等的:“他们就像是两个朋友在一起,有时似乎满足于静静地坐着,而不用努力去使对方感到高兴。”(22)在爱德华七世举行加冕典礼时,皮尔庞特送给他的礼物是块价值50万美元的挂毯,从此便开始了摩根财团和英国王室之间持久不衰的联系。
皮尔庞特也做了件使意大利王室高兴的事。1904年,他因归还了一件珍贵的教士斗篷而受到了意大利的嘉奖。这件斗篷是从阿斯科利天主教堂被偷走的。国王维克多·伊曼纽尔授予皮尔庞特“圣莫里特斯和拉扎鲁斯的伟大卫士”称号。这样,皮尔庞特无论何时踏上意大利领土,他都将享受到国王陛下的表兄的待遇。
尽管皮尔庞特向往天国,宗教界人士想到他时却是满脑子世俗念头。1905年,皮尔庞特拜会教皇之后,教皇庇护十世遗憾地叹道:“真遗憾我没有想起要请摩根先生给我们的财政状况提些建议!”(23)不过后来摩根财团的成员就购买美国股票的问题为罗马教皇提出过建议。
对于自己的家,皮尔庞特原则上不把它建造得如同宫殿。同样,在生意上他对房地产的兴趣也小得惊人。房地产在他的时代曾给许多人带来大笔财富。皮尔庞特曾笑着说他“活着只需要一个住处,死后只要墓地里的一块坟地”。他的儿子杰克也骄傲地承认他对房地产一窍不通。(24)皮尔庞特没有规模宏大的房地产,他只稳稳地拥有麦迪逊大街的一幢朴实的市内住宅和哈得逊河畔的克赖格斯顿度假村,这里有养狗场、奶牛场和花园。
唯一例外的是纽约州北部,阿迪朗达克山里的安卡斯营地,而这也只是皮尔庞特的偶然所得。1898年,皮尔庞特的一个朋友,建筑师威廉·韦斯特·杜兰特无法按时偿还一笔贷款,于是就用这一乡村营寨来支付。安卡斯营寨深藏于密林之中,陡崖之下,两侧山崖树木茂盛,终年常青。该营寨占地将近1000英亩,终年需30人照料林间的建筑。杜兰特推广了这种百万富翁的野外度假地。他造出了最奢华的木屋,这些屋子都有浑圆的木柱子,壁炉大得可以进人,厚重的梁木露在外面。为了营造出乡村林地的气氛,家具上都故意刻有斧痕,松木长条上甚至还留有树皮。墙上装饰着印第安毛毯、麋鹿头以及捕获的鱼的标本。当皮尔庞特在这里举行聚会时,他用私人列车厢载来整车厢的朋友,另有一节行李车厢装运成架的陈年香槟酒,一路上拨浪鼓似的乱响,紧随其后。
皮尔庞特性喜漂泊,不愿做安守一地的乡绅。大海才使他更加雄姿英发。作为纽约游艇俱乐部会长,他为游艇比赛提供了摩根杯,并资助哥伦比亚队蝉联了美国杯游艇赛冠军。他甚至把自己在西四十四街的一块土地提供给俱乐部,作为新的总部。
皮尔庞特的船比他的家更引人注目,船才是他的财富的真实体现。1898年,尽管他提出了强烈抗议,海军还是征用了他的海盗二号船用于美国和西班牙的战争。摩根家族的人反对这场战争,杰克(尽管后来他因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的表现而被称为战争贩子)哀称美西战争“无谓地浪费了生命和财产”。(25)海军为这艘船付给皮尔庞特22。5万美元,并将它改造成了一艘战舰,名叫格莱斯特号。该舰参与了圣地亚哥战役,被一枚西班牙炮弹击毁。皮尔庞特保留了一块船桅的碎片作为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