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灾初降。虽是百里开外的河道决了口,但受灾逃难的流民已经陆陆续续出现在永宁城里。
有道是但愿世间人无病,何妨架上药生尘。奈何这不过是雷家一厢情愿。灾民流入,他们又是有声望的官医,医馆的生意倒不可避免地“红火”起来。
雷檀才刚十一岁,还是个梳着两个小抓鬏的毛头小子,没怎么经历过这种事,忙得晕头转向,趁着没人注意的时候偷偷拉着哥哥雷栎叫苦,说一上午也没歇歇脚,口干舌燥,肚子也饿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有口午饭吃。
雷栎比他大两岁,性子更沉稳,揉揉他的脑袋道:“先去灶房找点吃的?还有几位病人,大家都没得闲,恐怕还得过些时候才能吃饭呢。”
雷檀眼珠一转:“我去找大哥!”
他蹬蹬蹬扭身就跑了,跑进医馆大堂才放缓动作,不声不响贴着墙溜到桌前,看了看还有病人在,便清清嗓子,装模做样对着病人施了个礼,又对着桌边的郎中唤道:“先生。”
那郎中闻言回头看他。是一位面容俊秀的男子,剑眉星目,眉宇间带着一股英气,若非坐在医馆,又穿得素净显得气质沉静而文质彬彬,猜他是个习武之人也不为过。他见是雷檀,目光也柔和下来,带着哄小孩子的语气问:“何事?”
雷檀不好意思当着病人的面说,眨眨眼正想办法,忽见桌上搁着一卷《本草经》,忙拿起来,信手一翻,正是上品之“米谷部”一门,便指着向那郎中道:“先生,正是想来问问这方子。”
被他称作“先生”的郎中略一思索,便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禁无奈一笑,拉开手边的木匣子,抓了几文钱递给他:“去食肆抓药吧,叫上栎儿同你一道去。”
听见此话的病人反倒好奇起来:“为何去食肆求药呢?”
雷檀眨眨眼:“药食同源嘛。”
雷檀拿了钱,可没等雷栎。他暗自寻思,食肆离医馆不远,有这折回去找雷栎的时间,都够他自己跑到了,再者,光天化日之下,难道还有谁敢找他的麻烦不成?故此只一个人悄悄跑到食肆买了几样糕饼和小菜,准备带回去给大家一起吃。近日城中行乞之人变多了不少,他知道不好随便招摇,便小心翼翼把吃食藏在怀里,想混在人群里回去。不料刚从铺子出来,立刻就被两个人围住,开口便是:“小兄弟行行好,赏一口饭吃吧。”
原来他们早就躲在暗处盯着出入食肆的人。见雷檀一个小孩子,估摸着好吓唬些,凑上来软磨硬泡。雷檀怕招来更多人注意,只得伸手向怀里掏了一个饼子出来:“我家里也不富裕,这是好几口人的口粮呢,罢了,看你们也可怜,就都给你们吧。”
那两人接了饼子,并不急着吃,也不肯走,照旧拦着雷檀不让他过去。口内嘟嘟囔囔,直说雷檀还有钱,要他把钱和吃的全都交出来。雷檀扭头就想跑,被一个从后面一把攥住一边的发髻,疼得直咧嘴,另一人伸手就要掏他怀里的东西,小家伙哪里肯由他摆布,抬脚就要踢,奈何人小力气薄,两个乞丐根本不把他这两下放在眼里,争执之下,眼看雷檀就要吃亏,忽听身后有人出言道:“这是做什么?青天白日,竟敢在街面上劫人钱财吗?”
说话的人声音不大,听着有点弱气,但态度很坚决。三人同时停手看去,只见旁边站了一位哥儿,约莫不到三十的年纪,一身灰色粗麻布的衣袍,脸色不太好,面无血色,整个人瘦得像是只剩一把骨头,脸上也没什么肉,但脸型五官依旧标志。特别是那双丹凤眼,眼角微微向上吊起,右眼眼尾点着一颗小小的红痣,倒显得别有一种风流韵味。衣服虽有些破旧,但收拾得干净利索,一看便知是正经人家出身。
两个乞丐一见有人过来,又见这哥儿头发整齐地梳成发髻,应该是已经成了亲,不是小孩子了,恐他夫君过来,便不敢再招惹生事,丢下雷檀跑了。那哥儿过来把雷檀扶起来,替他整好衣服,见雷檀一边的头发散了,又轻轻替他拢上去,举手投足动作温柔至极。雷檀本来被两个乞丐拽疼了,眼泪都快流下了,这下也不哭了,忙不迭作揖:“多谢郎君相救。”
这哥儿笑了笑,眼睛都弯起来,拍拍雷檀的肩膀:“不必多礼,举手之劳罢了。近来街上也没那么太平,下次莫要再一个人跑出来了。”
雷檀点头答应,正想着该如何答谢为好,忽听他问道:“小兄弟可知道这城中的医馆在何处么?我想去抓几贴药,但初来乍到,白绕了半天路,还是走错了。”
这可是问对了人。雷檀连忙点头:“知道,我领你去。”
两人于是边走边聊。那哥儿倒还好,雷檀可最是个话多的,一路上嘴都不停。他得知这哥儿姓邬,单名一个“秋”字,是走亲戚路过永宁城时母亲病了,才来找医馆买药。雷檀听他说,还不忘也提醒他:“正是你说的那话,近来流民太多,不可大意,下次还是叫你夫君与你同来吧。”
邬秋只是笑着点点头,没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