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却提醒了邬秋。他刚刚为了进城,仅剩的钱也花去了大半。他忙问那男人道:“敢问公子,这医馆的郎中出诊,诊金很贵么?”
男人看他不了解内情,便有意哄骗他,想叫他知难而退,赶紧离开,报了一个巨大的数目,又补充道:“那是自然,这可是城内官医,又不是乡野游医,岂能随随便便就出诊的。而且人家最是公正,凭你是什么天皇贵胄还是亲戚朋友,管你是磕头作揖还是烧香拜佛,诊金可是不能少的。郎君若没带够钱,趁早回去,省得空忙一场。”
邬秋身上是无论如何没有那么多钱的。他把心一横,与其等下费了半天功夫见到郎中又不能请人家去给婆婆看病,倒不如现在去弄了钱来,倒省去不少事。
他还有最后一个去处,事到如今,也不得不去试一试了。
永宁城北里有条小巷,名叫烟柳巷。邬秋初到永宁时,误打误撞曾路过此地。这北里多有官伎,而烟柳巷则是暗娼聚居之所。
邬秋已经走投无路,先前他遍访城中的店铺,没有一家愿意留他做工。现在急用钱时,他甚至连可以送到当铺的物件都没有。他把心一横,叩开了烟柳巷的一处院门。
只要能给他钱,救他婆婆一命。哪怕从此留在这里,倚门卖笑,他也无怨无悔。
邬秋本身生得很好,只是连日操劳,又忍饥挨饿,实在过于清瘦,脸色也不好看。再加上他刚刚为了进城躲在菜蔬之间,满头满脸沾的尽是污泥菜汁,头发散乱了,衣服也看着破旧不堪。正像一块美玉,落在泥潭里,叫淤泥掩去了光彩。鸨母把他从上到下打量几遭,还是下了逐客令。
像邬秋这样的哥儿收进来,怎么也得养个半月才能开得了张,不划算。
“按时服药,这几日饮食务必清淡些。”
雷铤嘱咐病人家眷几句,略略向他们拱了拱手,便向医馆走去。今日病人很多,他带着雷檀出诊,一天在外奔波没休息过。好在都不是什么大病,哪怕非亲非故,雷铤总还是愿意看到他人安康。雷檀跟着他走了一日,早就累得像霜打的茄子,蔫蔫地跟在他身后,跟雷铤商量:“大哥,下一家你自己去吧。我走不动了。”
雷铤看着他微微一笑,伸手揉了一把他的脑袋:“你若走不动,这次回了医馆就歇歇吧。平日数你最爱闹,想不到你也有喊累的时候。”
雷檀不太服气,但是连斗嘴的力气也没了,一步步往前挪。雷铤看他实在累了,就带他抄了个近路。雷檀只管低头跟着走路,忽然一下撞在雷铤身上。他一面揉着头抱怨:“好端端怎么忽然停下了?”一面从雷铤身后探头去看,却发现雷铤死盯着面前的小巷,他顺着雷铤的目光一望,直接惊呼出声:“那不是邬郎君吗?”
院门开了两扇,隔壁院的鸨母也出来,问着邬秋的话,犹豫着要不要收下他。邬秋看着有希望,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只求她能给些钱,容他去请郎中。而先前出来那位鸨母虽然原本不想收下邬秋,却又不甘落后于人,又拉扯着隔壁院的吵起嘴来。
场面一时混乱不堪。
雷铤眼睁睁看着,只觉得眼睛看到他如此落魄的样子,便是对邬秋的一种亵渎。初见时那样清亮如水的一个哥儿,如今竟跪在泥潭里,雷铤虽与他非亲非故,可也觉得心痛。他也顾不得许多旁的,直走上前去。他没说话,不过两个鸨母见他过来,同声止住争吵:“哎呀雷大公子,你可是从不上我们这来的,怎么,今日有兴致吗?”
雷铤并不同她们搭话,低头看着邬秋:“可是有什么难处?若有我能帮忙之处,一定尽力而为。先起来,别跪在这里。”
小雷檀蹦过来一看,立刻就冲着两个鸨母嚷起来:“光天化日,你们竟敢逼良为娼吗?我这就报了官府来拿你们!”
“冤枉啊这可是冤枉啊!是他自己要来的,我们可没有逼他!”
“我呸,你们定是看他好性儿,就欺负他了!”
四周嚷成一片,邬秋都已经听不到了,望着雷铤双眼含泪道:“大人,求您救救我娘吧,只要您肯救她,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他说完便要给雷铤磕头,雷铤一把拉着他的胳膊将他搀起来。他是一时情急,手里没收着力道,邬秋又太瘦,像只小鸡崽一样一下被拎起来,摇摇晃晃站立不住,雷铤赶忙扶着他的双肩,这才没让他摔了。
雷铤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同我回医馆去,有话慢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