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城外灾民的日子更不好过。有病弱而死的,要么无人收殓,席子一卷便扔在路边,要么草草掩埋,被野狗刨了骨头。又正逢夏日,蚊虫不可计数,叮了腐烂的尸骨又去叮人。灾民缺衣少食,甚至抓了老鼠来吃。官府赈灾不及,到底还是没能避免大灾之后的这场大疫。现在看来,这疫病怕是已经蔓延到永宁城中了。
莫说是雷栎雷檀这两个小的,便是雷铤,也没有真正经历过瘟疫,只在医书上见过病症。若想应对得当,还需要尽快上报官府,再与城里其他几家医馆药房的人一同商议商议对策,开出个适合的方子才行。
雷铤将事情安排好,让雷栎雷檀先去预备基本的防疫药材,又同雷迅进了书房,从架上取下几卷医书。他这几日已经隐隐有所预感,提前也找了些古方,今日一见病人的症状,又总觉得不合适,还得再想想办法,拟个新的对症的方子出来,这还需同雷迅商量着办,若能尽快找到最好,若不能,至少也要想法子稳住病人的病情。
今夜怕是有的忙了。
当然,雷铤也并没忘了邬秋。他回来时,邬秋等他等得歪在圈椅里睡着了。那时雷铤心里正着急,压着事,可一见这情形,忽然又想起当初邬秋病得奄奄一息,在自己怀里昏迷不醒的样子来,一种恐惧又从心底里萌发。他那时便暗暗发誓,绝不能再让邬秋有染上疫病的危险。
所以雷铤没有过去叫邬秋起来,而是远远喊他,不让他近自己的身。
瘟疫最是容易传染,自己刚接触了病人,又没来得及熏艾驱除病气。邬秋本来身子刚好不久,雷铤不敢让他冒险。
雷迅他们过来之前,雷铤便让邬秋回去睡。邬秋起初也想留下,雷铤说只是商讨药方,准备药材,他前半夜也没有休息好,若是累着了则更容易生病,一定要邬秋回房去。邬秋也不愿让他再分出精力为自己担心,很顺从地点点头:“不必记挂着我,大哥也……务必小心。”
他没有多说,但是雷铤明白他的意思:“你放心。”
邬秋进屋前,雷铤在身后叫他。院中太暗,邬秋即便回头,也看不大清雷铤的脸色,只能模糊看到他站在后面不远处。但他听到了雷铤的声音,一句“多谢你一直等着我”,又叫邬秋心里更升起了一丝不舍——
他虽然不懂医术,可也知道疫病之凶险。
邬秋躺在床上,却横竖睡不着,又拿了那条帕子出来,盖在脸上轻轻嗅着。他想,大疫初兴,只怕这两日染上的病人不可胜数,雷铤他们更要时时在外头奔忙。他甚至第一次萌生了一种私心,若是雷铤不是郎中该有多好,可以远离这样的危险。
而如此一想,更觉得雷铤很了不起,不知他会不会害怕,可无论如何,他还是要去救治那些病患,还是要点灯熬油尽力找出个方子来。
邬秋再睡不着,翻身起来,点上灯,又找了针线出来。他虽在医术上帮不上忙,总得在其他地方出一份力才好。
雷铤一夜未眠,天一亮便出了门,说是去衙门,再去另外两家医馆。那家夫郎一定不是头一个染上疫病的人,恐怕城外城里已有不少病人,还需要官府拿个主意,拨发钱款,将得了病的人集中在一起隔离开来医治。
直到午饭时候,雷铤才回到医馆,也没吃饭,回房去休息了片刻便又出来。
邬秋堵在东厢房门口等他,见他出来,两手捧着一件什么东西递过来。雷铤接过看时,却是一条像面衣一样的巾子,选了织得极细密的轻薄料子,荼白色,两边钉了带子,可以戴在脸上罩住口鼻。再细一看,一角上内侧绣着一片极小的叶子,是秋日才有的红枫叶。这条覆面巾有两三层,故此这一点鲜亮红色从外头也不大能看得出来。
雷铤轻声道:“是给我的?”
邬秋点点头:“我想那瘟疫极容易染上的,大哥在外头奔波,见病人的时候总得自己也防着些才好,就和娘一起做了几条,已经给雷大人、崔郎君还有两个弟弟都送去了,这条是给大哥的。”
虽然情势紧急,顾不得那些缱绻情长,但是邬秋怕雷铤不肯戴,还是补充道:“是我亲手做的,我想虽然男子很少戴这样的面巾,可如今情况特殊,我挑了个不怎么艳的颜色,大哥好歹戴上,也……也好免我们担心。”
雷铤手指捻着那一点枫叶:“这也是你绣的?”
邬秋红了脸:“是。大哥不喜欢吗?这个在外头看不出来的。我也不是在这时候还想着打扮取乐,只是……”
他忽然又掩口不说了。其实他昨夜也彻夜未眠,熬夜试了几次做了这面巾的样子,裁好了布,只缝出来这一条,剩下的都是早上和杨姝一起赶制的。晚上灯烛太暗,他又熬得眼酸,不妨被针扎破了指尖,一滴血落在白布上,格外显眼。他原打算天一亮就去给雷铤让他戴上,又怕拿去洗了未必能晾干,便顺手用红线绣了片枫叶上去。
红叶也是秋天才会有的东西,秋……
邬秋藏了这一丁点私心,权当是自己陪在雷铤身边。
现在又怎么好意思告诉雷铤实情。
雷铤看着他,喉头微微一动,却没说话,当即将那面巾戴在脸上系牢,这才开口:“这是你的心意,我一定好好戴着。你们这两日别再出门,有什么要的只管告诉我,我去买就是了。不用担心我,我自有分寸”
他一面说着,一面上前一步,替邬秋将散下来的一绺头发掠到耳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