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叶錚没有睡。
他並非失眠,对於一个能够在枪林弹雨中安然入睡的顶尖佣兵而言,失眠是一种奢侈的属於和平年代的情绪病。他只是单纯地不需要睡眠。在执行高强度任务时,他可以连续七十二小时保持巔峰状態,而此刻,他大脑的运转强度,丝毫不亚於一场复杂的敌后渗透。
窗外的夜色,由墨染般的漆黑,渐渐过渡到一丝带著凉意的深蓝。晨曦的第一缕微光,如同最锋利的柳叶刀,精准地剖开了天际线的混沌,为庭院中那棵海棠树的枝椏,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轮廓。
叶錚的目光,就落在那棵树上。
叶擎天给出的,不是答案,而是一个更复杂的迷宫,以及一张通往迷宫核心的地图。这位老人的智慧与手腕,远超他的预估。他没有试图用亲情或权力来强行“驯服”他,而是选择了一种更高级的方式——给予他自由,並观察他如何使用这份自由。
这是一场阳谋。一场以“真相”为诱饵,以“考验”为实质的阳谋。
老人看穿了他的多疑,看穿了他对“官方剧本”的不信任,於是,他乾脆將整个舞台都交给了他,甚至亲手递上了挖掘真相的工具。这背后所蕴含的自信与气魄,让叶錚第一次,对这个所谓的“家族”,產生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
他原本的计划,是在暗中进行调查,像一个潜伏在深海的猎手,悄无声息地收集情报,拼凑真相,並在必要时,用这些真相作为与叶家博弈的筹码。
但现在,叶擎天亲手將他从“暗处”推到了“明处”。他的调查,从这一刻起,便是在老人的默许甚至注视下进行的。这让他失去了一部分隱蔽的优势,却也获得了前所未有的便利与权限。
利弊权衡,得失计算,在他的大脑中飞速进行。最终,他得出一个结论:接受这场考验,是当前最优解。
清晨七点,叶錚换上一身乾净的休閒装,准时出现在了主宅的餐厅。
长长的餐桌上,已经坐了几个人。叶擎天正在看一份內部发行的报纸,叶战鹰则端著一杯牛奶,眼神有些放空,不知在想些什么。姑姑叶静雅今天难得没有去公司,穿著一身优雅的居家服,正小口地喝著咖啡。
看到叶錚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匯聚了过来。
叶战鹰的眼神,充满了关切与一丝不易察绝的紧张。叶静雅则向他投来一个探询的带著几分好奇的眼神。显然,他们都知道了昨夜叶錚被老爷子叫去书房长谈的事。
唯有叶擎天,仿佛什么都未发生,只是抬眼看了他一下,淡淡地说道:“坐下吃饭吧,今天的豆浆是石磨现磨的,尝尝。”
气氛,在一种微妙的平静下,显得有些凝滯。
叶錚拉开椅子坐下,福伯立刻为他盛上了一碗温热的豆浆。他拿起勺子,平静地喝了一口,浓郁的豆香在口中弥散开来。
就在这时,一阵与西山老宅的沉稳气场格格不入的高亢而又性感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最终伴隨著一声急促而漂亮的剎车声,停在了主宅的门外。
餐厅里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朝门口看去。
片刻之后,一个穿著火红色风衣踩著十厘米高跟鞋戴著一副巨大墨镜的时尚女郎,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她的捲髮在走动间划出迷人的弧度,身上散发著一股由顶级香水自信和金钱混合而成的极具侵略性的香气。
“姐夫!我外甥呢?我那么大一个外甥呢?!”
女郎一把摘下墨镜,露出一张与苏云兮有七分相似却更加明艷动人的脸庞。她的目光像雷达一样,在餐厅里飞速扫过,当最终锁定在叶錚身上时,那双明亮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了难以置信的光彩。
来人,正是苏家的二小姐,苏婉。那个在叶静雅公司楼下,凭著一个侧影,就认出了叶錚的小姨。
她的反应,比叶静雅初见时,要激烈一百倍。
她几乎是扔掉了手中的名牌包包,踩著高跟鞋,几步就衝到了叶錚面前。餐厅里的佣人们,都嚇了一跳,福伯更是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想要阻拦。
但苏婉的眼中,只有叶錚。
她没有像叶战鹰那样,因为愧疚而不敢靠近。也没有像叶静雅那样,因为震惊而保持距离。她的情感,是纯粹的炙热的毫无保留的。
她伸出手,似乎想触摸叶錚的脸颊,但手伸到一半,又猛地停住,仿佛怕眼前的只是一个易碎的幻影。她的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大颗大颗的泪珠,毫无徵兆地就滚落了下来。
“像……太像了……”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剧烈地颤抖著,“跟姐姐……跟姐姐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还有这眼睛,这鼻子……简直就是姐夫你当年穿著军装的样子……”
她语无伦次,一会儿看看叶錚,一会儿又转向一旁早已站起身局促不安的叶战鹰。
叶錚静静地坐在那里,任由这个陌生的自称“小姨”的女人,用滚烫的目光和泪水,將他淹没。他的大脑,在冷静地分析著对方的每一个微表情,每一次语气的转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