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擎天那句“开饭”,像是一道解除了定身咒的指令。
院子里那几个仿佛被冻结在原地的身影,终於迟缓地动了起来。叶战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將那股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情绪强行压回胸腔,他走上前,对著叶擎天低声道:“爸,您先进。”
叶擎天没有动,他的目光依旧落在叶錚身上,那眼神复杂得如同深海,既有审视,又有痛惜,更多的,是一种失而復得后不知该如何安放的笨拙。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耳中:“静雅,带叶先生……去餐厅。”
他刻意加重了“叶先生”三个字,既是说给叶錚听,也是在提醒自己家里这些已经濒临失控的子女们——保持距离,遵守规则。
“好的,爸。”叶静雅定了定神,走到叶錚身侧,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声音竭力保持著平稳,“叶先生,这边请。”
叶錚的目光从叶擎天那张布满岁月沟壑的脸上移开,没有在院中任何其他人身上停留,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跟上了叶静雅的脚步。
从庭院到餐厅,需要穿过一条雕樑画栋的长廊。长廊两侧,掛著几幅名家字画,摆著几盆名贵兰草。叶錚走在其中,步伐平稳,呼吸匀称,仿佛一个第一次来此参观的普通客人,对周围的一切都报以一种礼貌而疏离的欣赏。
然而,他那如同雷达般精准的感官,却早已將身后的一切尽收心底。
他能听到,叶战军那刻意放缓却依旧沉重如锤的脚步声。
他能感觉到,一道灼热痛苦几乎要將他后背烧穿的视线,始终如影隨形——那无疑是来自叶战鹰。
他还捕捉到,两道更为年轻一道充满审视与评估另一道则带著冷静分析意味的目光,那是来自那对穿著军装的堂兄妹,叶锋与叶雪。
这一家人,正在用他们各自的方式,將他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寸寸剖析。
而他,甘之如飴。他要的,就是他们最真实的反应。
餐厅是一间宽敞的被称作“五味堂”的厅室。没有水晶吊灯,没有金碧辉煌,主色调是厚重的紫檀木色。正中央,是一张足以容纳二十人同时用餐的巨大圆桌,桌面上,已经摆满了琳琅满目的菜餚。热气蒸腾,香气四溢,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凝滯如水银的紧张气氛。
叶擎天在主位坐下,他身旁的两个位置都空著。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右手边的位置,对叶錚说道:“叶先生,请坐。”
那不仅仅是一个座位,那是整个叶家,除了长子嫡孙之外,最尊贵的位置。
叶静雅的心猛地一跳,父亲这是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向这个孩子宣告他的身份与地位。
叶錚的目光扫过那个空位,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无人察觉的幽光。他没有推辞,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受宠若惊,只是从容地走过去,拉开椅子,安静地坐下。仿佛那个位置,本就该他来坐。
他这副理所当然的姿態,让桌上所有人都为之一窒。
叶战军的眉毛不自觉地拧了起来,这小子,胆气也太足了些。
叶锋的眼神里,多了一丝玩味与挑战。
叶雪则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镜片后的双眸中,分析的意味更浓。
眾人依次落座。叶战军一家坐在叶擎天左侧,叶战鹰则失魂落魄地坐在了叶静雅的身边,与叶錚隔了两个位置。他不敢坐得太近,他怕自己会控制不住,也怕离得太远,会看不清那张让他魂牵梦绕的脸。
“人都到齐了,就別干坐著。”叶擎天拿起公筷,亲自为叶錚夹了一块晶莹剔透的龙井虾仁,放进他面前的骨瓷碟中,“远来是客。叶先生,尝尝我们家的手艺。”
所有人的目光,都隨著那块虾仁,落在了叶錚的碟子里。
叶錚拿起筷子,夹起那块虾仁,放入口中,细细咀嚼。虾肉q弹,茶香清雅,火候恰到好处。是顶级的淮扬菜手笔。
“味道不错。”他咽下食物,给出了两个字的评价。平淡,客观,像是在点评一家米其林餐厅。
叶擎天看著他,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隨即又被更深沉的情绪所取代。他缓缓开口,像是閒聊,又像是在执行一个既定的仪式。
“今天家里人都在,我给你介绍一下。”
他指了指身旁的叶战军:“这是我的大儿子,叶战军,在部队里混饭吃。”
东部战区司令员(这里的东部离京城很近不用带入现实),上將军衔,在他口中,成了混饭吃。
叶战军对著叶錚,沉稳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那双虎目之中,有对强者本能的欣赏,也有对自己弟弟那份痛苦的感同身受,复杂难言。
“这是我大儿媳,周淑华,是个医生。”叶擎天又指向那位气质温婉的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