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一开始只是数十人到顶多一百人的示威游行,场所选在如今RJR东京站的站前广场大道。当时RJR还是国营铁路,每年的新年倒计时活动也在R广场举行,所以那里也被称为共和国广场。游行的形式是老一套——举着手写标语牌、齐呼口号,在共和国广场和车站之间走来走去。他们的要求只有一个,那就是让他们加入劳动联合会。
游行原计划一天就结束。然而,在没有任何人号召的情况下,示威者第二天又聚集在共和国广场上。而且人数膨胀到数千人,他们是通过网络了解这场游行的年轻人。聚集起来之后,他们不约而同地又开始了示威游行。既没有领导者也没有管理者,口号喊得也不整齐,说它是示威吧,又似乎太没规矩了。因为之前没有提出申请,共和国警察当然来勒令他们解散。但游行没有终止。这是一场没有领导者、自然发生的活动,就算说服了前排的人也没有任何效果。数千人可以称得上群众了,而群众是不可能仅仅通过语言就能操控的。警察最后也放弃了,不再阻止游行,而改为整顿交通,防范意外事件。正因为如此,示威者才得以毫无妨碍地在广场大道上走来走去。
就在大家以为游行将就此结束的时候,事态开始朝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回到共和国广场后,没有人想回家,全都一脸茫然地站在原地。我推测,大家都是抱着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心态参加示威游行的,都期待着通过此举改变些什么。然而,他们只是在广场大道上走了几个来回,然后一切就结束了,什么都没有改变。如果现在就回家,那日子将继续一成不变地过下去。这样的现实是他们难以忍受的。再也不能再这样苟活下去了!
“去首相官邸!”
这一声高喊成了导火索。不知该去哪里的群众,就像终于发现饵料的饥饿鱼群一样。广场上霎时欢呼雷动,群众开始前往首相官邸,行进过程中还非法占据了车道。对于到了首相官邸后该做什么,大家其实没有具体的想法。他们之所以采取过激行动,或许是因为他们相信警察不会对自己动手,也或许只是因为他们郁积的感情找到了排泄口。无论如何,在集体无意识的作用下,游行示威演变成暴动。政府无法对此坐视不理,投入了武装警察队,双方在首相官邸前展开了激烈的冲突。
这里有一个问题。从共和国广场到首相官邸,走路的话需要一个小时。知道首相官邸准确位置的人并不多,但他们却毫不犹豫地直奔而去。没有人知道当时走在最前面的是谁。但据说是有人使用了手持智能终端上的GPS功能,但很难相信数千人的行动竟然只是依赖于这么小的一个道具。想要煽动群众,必须具备足够大的力量才行。我想说的是,群众当中有可能混入了一个或者多个居心叵测之徒,其中之一可能就是那个高呼“去首相官邸”的人。阅读下面的内容时,请务必将这一点记在心头。
谁都没有想到,日本共和国居然会上演这一幕。守卫首相官邸的武装警察队认定警告无法阻止暴动,于是使用了催泪弹、橡胶弹和爆音弹。虽说有几千人,但到底是临时拼凑出来的队伍,手中既没有武器也没有护具。而且,大家完全没有预料到会被攻击。于是立刻全线崩溃,惊恐地四散而逃。爆炸、白烟、尖叫、怒号混杂在一块儿。有人被武警的橡胶弹击中,有人被警棍殴打,有人被逃跑者践踏……鲜血横流,甚至有人丧命,其中据说还有刚刚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的二十岁女性。
这件事被媒体反复报道。政府粗暴简单的应对遭到了国内外的强烈抨击。甚至有人怀疑鸿池首相是不是发疯了,尽管实际上下令的是管辖共和国警察的友成大臣。
暴动被镇压了下去,但这不是结束,而只是开始。火山一旦喷发,火势就立刻蔓延开来。新一代发动的示威游行在全国各地频频发生,所有示威游行都没有得到政府许可,而且其中不少都升级为暴动。无能的政府只能诉诸暴力,于是往往会爆发流血冲突。而流血进一步引发了年轻人对政府的仇恨,暴动不仅没有减少,反而发展为燎原之势。最后,鸿池首相宣布全国进入了紧急状态。股价狂跌,原本就低迷的经济雪上加霜。对于完全无法控制事态的政府,国民丧失了耐性,并且愤怒到顶点。一般来说,在这种情况下,在野党会趁机强迫首相辞职并解散下院,但这次没有发生这种事,因为在野党也无力应对混乱的局势,而且他们考虑到,此时若获得政权,无异于接过一个烫手山芋。日本共和国陷入了大混乱,这就是俗称的“2049年危机”。
大家开始意识到,这一切都是《百年法》被冻结所造成的恶果。可是,几乎没有一个政治家有勇气指出这一点。冻结《百年法》的决定,是根据国民投票结果做出的,而国民投票是民意的明确表达。对政治家来说,公然反对民意的政治风险极高,何况下院的选举迫在眉睫,此时更不宜轻举妄动。而且,许多政治家都会很早地成为《百年法》的适用对象。倘若实施《百年法》,他们势必难逃一死。所以他们选择明哲保身,不愿发表正确的观点,也不愿承担责任。绝望的国民无不祈祷出现一位新领导者,挽救危困的时局。
在这样的情况下,新时代党开始赢得了国民的关注。国民终于想起来,有一位铁骨铮铮的政治家曾公开宣称赞成《百年法》,为了坚持这一信念,他舍弃了执政党中的高位,缔结了新党。私下里,国民开始将此人称为“共和国最后的希望”。仿佛看准了这一时机一般,新时代党党首牛岛谅一举行了演讲。
2050年3月9日。
共和国广场上举行了至今仍被人津津乐道的野外演讲。
当天广场上聚集了大量的媒体,听众更是多达数万人。一个政治家的演讲如此受瞩目,这是史无前例的。演讲定于晚上七点开始,会场上飘**着一种等候救世主降临一样的气氛。牛岛谅一晚于预定时间十五分钟登台。他没有做任何开场白就径直质问数万听众:“大家希望这个国家给予你们什么?安定的生活?安定的治安?安定的政治?可是,这一切现在都崩溃了,这到底是为什么?”
然后,牛岛谅一提到了上次国民投票前不久自决的内务省次官,又引用了俗称“M文件”的《光谷报告》,并用平静而尖锐的语气发出警告,如果日本共和国继续这样下去,必将被邻国吞并、灭亡。现在靠耍小聪明已经行不通了,必须拿出勇气对这个国家进行大改造。只有这样,这个国家才会复兴,才会开拓新的未来。而这个国家还拥有自我改造的力量。
我也听了这次演讲的实况转播,无论是组织结构,还是遣词造句,抑或咬字发音,这场演讲都给我以无比老道精练的印象。通过赞美自决的内务省次官的忧国之志,激发国民对选择冻结《百年法》的内疚之情,趁机强调M文件的可信性,煽动国民的恐怖心理。在这种恐怖达到顶点时,又将希望抛出来,使国民相信只有自己才能为这个国家带来希望。这是一场滴水不漏、策划缜密的演讲,想必是一位杰出的演讲者撰写的。会场被异样的热情和兴奋所包围。
有识之士对这场演讲大加挞伐,说牛岛只是在罗列夸张的威胁词句,还说里面有好多处事实错误。不过,大多数国民对这场演讲都持理解、赞赏的态度。国民看惯了只知敷衍塞责的政治家,牛岛谅一自信而威严的形象在他们心中留下了分外鲜明的印象。演讲结束后,国民开始期许牛岛谅一出来挽救时局。从这层意义上说,演讲获得了巨大的成功。
这天以后,由牛岛谅一出任首相的呼声渐渐高涨。事实上,执政党也在尝试与新时代党成立联合政府,而且打算请牛岛党首出任首相。但牛岛谅一拒绝了这一提议。
这件事被报道之后,再度成为国民热议的话题。共和国首相是所有政治家梦寐以求的宝座,而牛岛谅一眉头都不皱一下就断然拒绝了出任首相,这个男人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啊?他到底有什么样的图谋?一时间众说纷纭,牛岛谅一却始终缄口不言。
答案很快就出来了。
下院任期即将届满,在下院选举的同时,总统选举也将进行。牛岛谅一表示,他将出马竞选总统,并且自己率领的新时代党的众多新人也将参选下院。
可是,当时日本共和国的总统不过是个摆设,没有实际权力,只是名誉职位罢了。他的这番举动,许多人都不理解。
参选总统的还有另外几人,但正如街谈巷议所预测的那样,牛岛谅一取得了压倒性的优势。得票率高达前所未有的93%,这一数字对后来事态的发展具有重大的意义。
下院选举中,新时代党所获得的议席数虽然也大幅增长,但到底还是比不上共和党和民权党。不过,这两大党的议席数都未过半,所以新时代党支持哪一方,将决定政权的走向。可以说,新时代党掌握着决定性的一票。
新时代党党首牛岛总统的判断备受瞩目,但他却选择了第三条道路:在限定《百年法》实施时间的基础上,同共和党和民权党组建联合政府。条件只有一个:由新时代党的新议员游佐章仁出任首相。
此人堪称牛岛总统的左膀右臂,是亲信中的亲信。虽然作为政治家还是初出茅庐,但之前曾担任内务省官员,在政治家之间也不是全然籍籍无名。
让这么一个新人出任首相,可以说是非常荒唐的要求,但共和党和民权党竟然都同意了,想必是因为他们感到难以抗衡以93%的高支持率当选的牛岛总统吧。或者,他们只是想将实施《百年法》这一高风险政策甩给新时代党去执行,利用完之后就将其拉下台。
可是,牛岛总统不是会让对手有机可乘的政治家。游佐首相甫一就任,就行使了《日本共和国宪法》第七十六条赋予的首相权力,宣布就修改宪法的问题进行国民投票。
修改点有四处:
(1)只有总统拥有解散下院的权力。
(2)在修改宪法等重大事项上,总统拥有不通过议会、直接举行国民投票的权力。
(3)总统对议会的决定拥有否决权。
(4)总统任期四年,不可连任。但如果议会认可,可以延长四年任期。
几乎没有国民准确理解这些修改的意义。面对层出不穷的新政,国民目瞪口呆,应接不暇。这或许正是游佐所期望达到的目的吧。
第一至第三条修改弱化了议会的存在意义,大幅提升了总统的权限。经过这三条修改,总统不再只是摆设,而从实质上掌握了最高权力。这可以说是大大改变了日本共和国权力结构的历史性事件。但当时的政治家和国民都没有精力思考到这一层。国民对此当然持欢迎态度,因为这样可以保证牛岛谅一更好地发挥领导力。在他们眼中,此人正是“共和国最后的希望”。
可是,如此激进的宪法修改方案之所以没有遭到国民的反对,我想主要是因为第四条。无论总统的权力多大,只要得不到议会的认可,就要在四年之后辞职,而且还不能连任。人们理所当然地认为,这一条可以杜绝总统权力的过度膨胀。
但如果从另一个角度看,如果得到议会的认可,总统就可以永远地当下去。但是,当时的国民乃至议员都没有认真考虑过这一可能性。大家都认为,自己当然不会同意总统无限期任职,到时候投反对票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