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真正的英雄。”秋水突然发话,语气中透露着近乎崇拜的感情,“在他麾下战斗的士兵们,眼神美丽而清澈,让人不禁为之战栗。而且他们不畏惧死亡。请别误会,我不是狂热的信徒。他们之所以能够舍生忘死,并不是为了死后的天国,不是为了国家或者国民,更不是为了自己。他们只是为了自己的领袖而战。”
“这就是宗教上的……”
“我说了,他们不是狂热的信徒。那位领袖在宗教上毫无地位,”秋水静静地注视着木场,“也毫无宗教背景,但他却用高超的手腕统治着游击队。他为什么能做到这点?能让士兵如此诚心效命的人是一个什么样的角色?想必在我之外希望一睹此君真面目的也大有人在吧。”
木场赞同地点点头。
“我也曾向游击队的士兵打探他们领袖的情况,但他们只是说‘见到老大后你就知道了’。所以我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争取到采访他。”
“见到他了吗?”
“见到了。”
“他是什么样的人呢?”
“他给我的第一印象是一个非常普通、开朗的男人。我的个头算是高的,他则同我差不多,或者稍矮一点儿。他有着军人式的精悍相貌,头上稍显秃顶。”
“那个人没有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吗?”
“当时帕提亚还没有《生存限制法》,无法加入HALLO,所以没有正式引入人类不老化病毒接种技术。但是,同别的独裁国家一样,帕提亚的统治阶层在外国秘密接种了病毒,这已经成了公开的秘密。”秋水眼睛望着远方,“我一进入帐篷,他就像与老朋友重逢一样地欢迎我。那绝不是半吊子政治家故作姿态的举动。”他苍白的脸上泛起了红潮,“我在工作中,见过世界各国各色各样的领导人,还采访过其中一部分。这些领导人无不成绩斐然,声名显赫,但我还是第一次遇见他这样的人。”他深吸一口气,似乎想平复激昂的情绪,“当然,他也相当聪明。他没有同我讲阿拉伯语,而是完美的标准英语。他还熟练掌握西班牙语、希腊语、拉丁语的读写,从他说话的细节中可以感觉出极深的教养。但具有这种素质的人并不罕见。我本人也能使用多国语言。仅仅能操一口外语,背诵荷马的诗句,那还不足以赢得士兵的信任,为你舍生忘死。”秋水凝重的表情稍稍缓解,“只在他身上看得到,而别人身上没有的品质,就是绝对的自我肯定。”
“就是对自己所作所为正确性的绝对自信。”
“这难道不是自以为是吗?”
“自以为是的人其实对自己的正确性并没有彻底的自信,因为害怕自己可能是错的,所以闭目塞听、鼠目寸光。”
“你是说这个男人不一样?”
“只要能完全理解自己为什么是正确的,就不害怕任何反驳和指摘,就能直面你的敌人,毫不动摇。这种自信的态度也会对周围的人起到潜移默化的效果。”秋水皱起眉,继续道,“还有那双眼睛。我之前见过的人都没有那样的眼睛。他眼神单纯,可一旦被他注视,你就会感觉自己已经被他看透。不过你不会感到空幻,反而会很安心。因为这个男人将你的一切都看穿之后,笑容却愈发温柔了。无论是善良还是邪恶,是正确还是错误,都被一种更大的东西包容了进去,就像伟大的神一样。”
“伟大的神……”
“士兵们说得不错——见到他就明白了。只要有这个男人在,他们就不会失败。这个男人的存在本身就能给周围的人以希望。我事先准备好的采访提问,全都没有派上用场。我只是一味地想听他说话,而他也满足了我的要求,不停地说着。我相信他说的都是事实。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辞掉了通讯社的工作,申请加入游击队战斗。我并不缺乏战场经验,不会成为他们的累赘。”
“喂,等等。”
“他当时也说了同样的话,让我冷静下来。”秋水咧嘴一笑,“他没有允许我加入游击队,但允许我在基地内自由采访。自此之后,士兵们才真正敞开心扉,接受采访。现在回想起来,他应该是愿意接受采访的,只是在那之前要好好考验我。幸运的是,我入了老大的法眼。可是——”秋水的脸一沉,“半年之后,他中了卑鄙的敌人的圈套,被炸死了。”
木场脑中浮现出国际新闻报上大大的标题。“我想起来了。帕提亚的乌吉姆上校——阿尔纳塔·多·乌吉姆,反政府游击队‘帕提亚之光’的领导者,极具领袖魅力。”
“乌吉姆犯下的最大错误不是误入陷阱,而是没有打造一个即使离开他也能够运作的组织,没有培养能挑大梁的人才。不过,原本就没有人可以代替他。很难想象,失去乌吉姆之后,反政府军又骚扰了正规军十年之久。正规军得知乌吉姆已死后发动了总攻,游击队未能组织有效的反击就瓦解了。依附反政府军的村民惨遭屠杀,女人、孩子也未能幸免。我能从帕提亚逃脱简直就是奇迹。”
“没想到如今还会发生这样的惨剧。不过可喜的是,你总算回来了。”
但秋水埋着头,没有接话。
“你怎么了?”
“这一切都是真实的吗?”
“我说的不是这个。”秋水抬起头,刚才还噙着泪水的眼睛已经干冷了,“不错,我是活着回来了。但我从帕提亚的战场上返回这个国家的时候,却有一种说不清的不舒服的感觉。”
“不舒服?”
“眼中所见的光景仿佛都是幻象。走在街上,看着一排排的大楼和一群群的行人,总觉得他们不是真实的,就像是镜中的虚影一样。是我变了,还是这个国家变了?我开始寻找答案……”
“呃,那你找到答案了吗?”
秋水仿佛没有听见木场的话一样,兀自往下说着:“找啊找啊,我终于找到了。这个国家之所以虚幻,是因为这个国家的国民的生命缺乏真实感。”
“生命的真实感?”
“在这个国家见到的人们的表情,同帕提亚遇到的人简直判若霄壤。帕提亚的游击队没有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所以会衰老。但同接种了人类不老化病毒从而不再衰老的日本人相比,他们反倒更有活力。为什么?!为什么日本人丧失了生命之光?!”
秋水突然激动起来,木场不禁目瞪口呆。
“因为人类不老化病毒接种技术。如果能随岁月老去,不管是否愿意,都会意识到自己终将一死。在内战中的帕提亚,也许几秒之后你就会被迫击炮击中,炸成碎片。可是,在和平的日本,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之后,过十年也好,二十年也罢,你都不会有任何变化。这个国家再也没有机会认识到死亡是不可避免的。然而,正是因为有死亡的存在,生命才会显得光芒四射。死亡不复存在后,生命也就暗淡无光了。这个国家所缺少的正是死亡!”
秋水的眸子里,没有木场的身影。
木场被彻底无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