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不到他的脸,但这仪式在我内心激起一阵共鸣的暖流。我不再对贵族身份有敌视了。
维勒姆皇帝坐下后,音乐也停了。在场的人纷纷行礼,他点头致意,宫殿内掀起了一股轻松的气氛。帕蒂尔退开了。我胳膊下夹着法杖,开始了长征,考虑到低重力,所以只微瘸着一条腿。过程与走向凯凯凯的内巢十分近似,只不过我没觉得害怕。我觉得温暖和激动。整个帝国都在注视着我,音乐从《国王克里斯蒂安站在高耸桅杆上》变到了《马赛曲》,又变到了《星条旗》[1],等等。
在第一道警戒线前我停了下来,鞠躬,然后又在第二道、最后在台阶前的第三道前又重复了一遍。我没有下跪。贵族必须下跪,但平民与皇帝共享主权。有时他们会在舞台上或影视剧中搞混,罗杰特意提醒了我该怎么做。
“拜见陛下!”如果我是个中国人,我还会加上“万岁”,但我是美国人。我们互相交换了几句硬背下来的简单的拉丁文,他问我需要什么,我提醒他是他召我前来。然后,他换成了英语,带有一点新英格兰口音。
“你曾衷心侍奉父皇。我等希望你能同样侍奉我们。你意下如何?”
“遵旨,陛下。”
“请上前来。”
或许我太入戏了,不过通往高台的台阶的确很高,我的腿真的有点疼——心理上的疼痛跟肉体上的一样真实。我几乎摔了一跤,维勒姆一下子从王座上弹起扶住了我。我听到大殿里响起了一阵轻呼声。他笑着看着我,低声说道:“小心点,老朋友。我会尽快结束的。”
他扶我在王座前的圆凳上坐下,随后又优雅地转身坐回到王座上。他伸手问我要卷轴,我递给了他。他打开卷轴,假装在端详着其实是空白的页面。
音乐换成了轻松的室内乐,宫廷内的气氛已渐渐变得活跃,女士们在欢笑,爵爷们对着她们献殷勤。人们都没有远离自己的位置,但也没有站着不动。小侍童们端着甜品盘子走来走去,如同米开朗琪罗雕刻的小天使。其中的一个跪在维勒姆身前,他动手取了一些,但目光没有离开不存在的名单。侍童随后转向我,我也拿了一个,不知道这么做是否合适。那是种美妙的、无与伦比的巧克力,只在荷兰出产。
我发现我认出了几张贵族的脸孔,我在照片上看到过。大多数在地球上失业的贵族都在这儿,躲藏在他们的公爵伯爵之类的名号之下。有人说维勒姆把他们扣留在这里,以免宫廷显得太过冷清;还有人说他想看着他们,不让他们参与政治或其他不好的事情。或许这两者都有点。这里还有来自十几个国家的非皇室一脉的贵族,其中几个甚至还靠工作来养家。
我不自觉地开始寻找哈布斯堡嘴唇和温莎鼻[2]。
维勒姆终于放下了卷轴。音乐和谈话声刹那间也停了下来。在一片寂静之中,他说道:“你推荐了一份完美的名单。我们非常感谢。”
“你太慷慨了,陛下。”
“我们会仔细权衡并告知你结果。”随后,他探身往前跟我小声说道,“先别退下,站起来就好。我马上就离开。”
我轻声答道:“哦,谢谢,陛下。”
他站起身,在我慌忙起身时,他已经转身离去了。我环顾了四周,发现有些人露出了吃惊的表情。音乐又响了起来,我被领着走了出去,贵族们又开始了礼貌的交谈。
我走到弯曲的走廊尽头时,帕蒂尔正等着我:“麻烦往这边走,先生。”
官样文章结束了,真正的觐见这才开始。
他带着我穿过了一扇小门,进入了一个空****的走廊,然后又穿过了一扇小门,进入了一间安静的普通办公室。里面唯一的皇家气息是墙上挂着的一幅木雕,那是奥兰治家族的盾形纹章,上面还刻着不朽的箴言:“坚持”。屋里有一张巨大的办公桌,上面摆满了文件。桌子的正中央、用一对金属婴儿鞋压着的,正是名单的正本。在铜制画框内镶着一张家庭照,照片里是已故的皇太后和孩子们。一张略显破旧的沙发挨在墙边,墙后是个小酒吧。屋里还有一对扶手椅,书桌旁还有一张转椅。剩下的家具看上去都适合摆放在一个忙碌但不显摆的医生办公室里。
帕蒂尔留下我一个人,并在离去时关上了门。我还没时间考虑找地方坐下是否得体,皇帝已经从对面的一扇门里走了进来。“你好,约瑟夫,”他喊了一声,“很快就回来。”他大步穿过屋子,后面紧跟着两个侍从,在他走路的当口帮他宽衣。他们一起穿过了第三扇门。他很快就回来了,进来时还在扣着一件长袍的扣子。“你抄了近路,我必须绕道。我要命令宫廷的工程师再挖一条通道,就在大殿的后方,太不方便了。我必须绕过一个正方形的三条边——要么只能穿得像马戏团里的马一样经过半公开的走廊。”他还郑重地加了一句,“在这些愚蠢的袍子下面,我除了**之外,什么也不穿。”
我说道:“我不知道它们是不是跟我穿的这件猴子外套一样不舒服,陛下。”
他耸了耸肩:“好吧,我们两个都得忍受工作带来的不便。怎么没给自己倒杯酒?”他拿起了内阁成员任命名单,“去倒吧,给我也来一杯。”
“你想喝什么,陛下?”
“嗯?”他抬头锐利地看了我一眼,“老样子。当然是威士忌加冰。”
我什么也没说,倒了酒,并在我那杯里加了点水。我突然感觉很不安,如果邦夫特知道皇帝总是喝威士忌加冰,它应该出现在他的法利档案里。然而并没有。
不过,维勒姆只是接过了酒杯,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嘟囔了一句“点火”,依然埋头在名单上。不久,他抬起头说道:“你觉得这些小伙子怎么样,约瑟夫?”
“陛下,这只是个临时内阁。”我们尽可能地在每个部长位置上都配备了两个候选人,邦夫特也会暂且兼任国防部长和财政部长。在三个位置上,我们将临时任命颁给了目前在任副部长的职业公务员——分别是科技部、人口管理部和外层空间部。那些将在正式政府中担任这三个职位的人都因忙着准备选举而无法脱身。
“是的,是的,这些都是你的第二梯队。嗯……这个叫布劳恩的人怎么样?”
我大吃一惊。我一直以为维勒姆会二话不说就接受这份名单,然后跟我聊点别的。我不担心聊天,一个会聊天的人只要做到让对方一直说话就行了。
洛萨·布劳恩是颗冉冉升起的政治新星。我对他的了解都来自法利档案,加上罗杰和比尔的补充。他是在邦夫特卸任之后才冒头的,因此并未担任过任何内阁职务,但是任职过党团会议警卫官和初级党鞭。比尔坚持说邦夫特计划将他火箭提拔,因此需要在看守政府中试炼他一下。他提议他为对外交流部部长。
罗杰·克里夫顿似乎不怎么同意。他先写下的名字是安琪·杰西·德拉托里,劳工部的次长。不过比尔说要试一下布劳恩有没有潜力,这次是一个很好的机会,而且不会造成什么后果。克里夫顿同意了。
“布劳恩?”我回答道,“他是个有前途的年轻人,很优秀。”
维勒姆没再说什么,又研究起名单来。我竭力回忆着邦夫特在法利档案里到底怎么评价布劳恩的。优秀……勤奋……思路清晰。他说过什么负面评价吗?没有——噢,可能是——“太过友善”。这也算不上什么批评。不过,邦夫特并没有提及任何跟忠诚或诚实之类有关的正面评价。这可能也没什么,法利档案并不是一份品质研究,只是本数据集而已。
皇帝放下了名单:“约瑟夫,你计划马上将火星人巢穴并入帝国吗?”
“嗯?肯定不会在选举之前,陛下。”
“别装了,你知道我说的是选举之后。你忘了我的名字了吗?在这种私下场合,从一个年长我六岁的人嘴里冒出‘陛下’这种称呼,显得很傻。”
“听你的,维勒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