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雅达
简校长的手当然会湿——他已经吓得魂飞魄散。他好久没玩过角色扮演的游戏。
“简校长,你还好吧?”
她感觉到支支吾吾的心语,显然是害怕得无力接受他们真的来到了线粒体——查尔斯·华莱士体内细胞内的线粒体。“我们来这里多久了?”
“我不确定耶。一连发生了好多事情。波金——你确定我们是在费拉多的时间,不是地球的时间吧?”
“是费拉多的时间。”
“呼!”她放心地告诉简校长,“意思是地球上的时间比我们所度过的时间慢得多——慢了十亿倍吧。在这儿,查尔斯的心跳每隔十年左右才会跳一次。”
“就算如此。”波金警告道,“还是没有时间可以浪费。”
查尔斯·华莱士的脸庞又一闪而过,他苍白地闭着眼,吃力地呼吸;接着是妈妈的脸痛苦地紧绷着;接着是露易丝医生,小心翼翼地等待,她站着,小手轻轻放在查尔斯的手腕。
“我明白。”梅格向基路伯回复。仿佛有一阵冷风穿过她肋骨间。现在,为了查尔斯·华莱士,她必须坚强,这样他才能汲取那份力量。她保持心情平静、稳定,直到心如止水。接着她再次对简校长敞开自己。混浊的思绪像缓慢的流水向她流过来,虽然还不够格称为心语,但她肯定简校长对她已经比之前开放多了,或者说,比他和大部分的人在一起时开放多了。他的心颤抖着进入梅格的心,他试着领略这非比寻常的事实:他还是他,仍旧是简校长,并且身处查尔斯·华莱士这孩子——这个在学校里让他最头疼、最难搞的孩子体内最细微的一部分。
梅格也试着用一种最平和的语气让他了解,至少有一个艾克索伊的简校长跟着他们来到雅达。她不愿回忆方才碰到它的时候有多惊骇,但她必须帮助简校长了解这点。
他传回信息,一开始是迷惑,再来是担忧,最后竟化作一种奇特的和蔼:“真不该让你承受这么多的,梅格。”
“不仅是这样。”她对他说。最令人难受的来了:她让他明白,一些小费拉多,嬉闹地跳着舞的费拉多,将她从艾克索伊手中救了出来,然后牺牲了自己。
简校长叹了一声。
梅格再转达波金奥士奇的信息给校长:“这比让艾克索伊将它们画叉来得好。这样,它们还是宇宙万物的一部分。”她转向波金奥士奇心语道:“如果艾克索伊把某个东西画叉了,或是某个东西把自己画叉了,就会从此万劫不复了吗?”
基路伯将代表不知情的幽暗充塞她四周。“但我们不知道也无妨,梅格。”他告诉她,接着,幽暗慢慢散去,“我是一个基路伯,我知道所有银河系、所有星星、所有生物、基路伯、人类、费拉多,一切的一切,都是借由名字分辨。”他仿佛在对自己低吟一样。
但梅格严厉地对他心语道:“你是波金,我是梅格,他是简校长。现在我们该做什么?”
波金奥士奇回过神来:“简校长不想了解什么是费拉多。”
“祸害就是祸害。”简校长吞吞吐吐地向梅格传送道。她觉得他的心畏缩不前,不敢进行这种距离不构成障碍的交流。“老鼠通过吱吱叫来沟通,而虾子——我不太了解海洋生物学,但它们也会发出声音来交流。可是树——”他争辩道,“老鼠长出根变成树——你是说树吗?”
“不是。”梅格不耐烦,不是针对简校长,而是觉得自己笨得找不到方法和他沟通。
“这些费拉——呃,它们的确像树,可能是最原始的树,但也像是珊瑚和其他像那个样子的水中生物。”
“树不会彼此交谈。”
“费拉会。可是树——树不会吗?”
“胡说八道。”
“简校长,当你在树林间漫步,风呼啸过树间的时候,你从来没有过那种;如果你有能力,你想了解它们在说什么的感觉吗?”
“没有。”他已经好久没在树林间散步了。他从家里到学校,从学校回家里都是开车。他没有时间去树林散步……
她觉得他的心语中隐约带着遗憾,于是她试着让他听到风拂过松树林的声音:“闭上眼睛,它听起来就像是海潮声,虽然我们根本不在海边。”
从简校长身上,她感受到另一股冷冷的水流,他仍不能心领神会。
所以她替他想象了一座小山上的杨树林,每一片叶子都颤动、摇曳着,在夏日微风中轻轻、飒飒地响。
“我年纪大了。”是简校长的回应,“我太老了。我只会成为你的绊脚石,你该让我回到地球上去的。”
梅格忘了她刚才也提过一模一样的建议:“不管怎么说,雅达也是在地球上,或是在地球里,算啦,既然它是在查尔斯·华莱士的体内……”
“够了,够了。”简校长说,“不要再说了。我帮不上忙的。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觉得自己或许——”他的心语渐趋微弱。
在为他感到泄气之际,她听到凯文说:“嘿!梅格!沟通是有声音的含意,但交流没有。”他传给她一个简单的画面:他俩一起静静走过树林,脚踩在满满覆盖地面的褪色松针上,几乎无声无息。两人并肩而行,没有交谈,没有接触,但感觉却靠得那么近,好像是世上最亲密的两个人。他们沿坡而上,穿过树林,来到山顶的灿烂阳光下。几株漆树露出它们褪色的枝干;山桂树闪闪发亮,墨绿的树叶在艳阳下显得漆黑,簇拥着树林。梅格和凯文已经走进一片茂密的夏末草地,俯卧着凝视蔚蓝的晴空,眼睛与穹苍之间,只有几片云偶尔飘过。
她想起曾经那么快乐,真的好快乐,而且除了凯文,她也曾感觉和其他人,包括查尔斯·华莱士,如此亲近过;两个躯体,仿佛透过彼此间相隔的雏菊和毛茛草相连,融为一体,享受着盛夏和阳光。
那才是最纯粹的心语。
简校长从来没有和任何人做过这样的交流,这样丰盛而强烈的,沉默比话语更有力的交流。
凯文又传来明快而急切的心语:“华尔街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