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叠的时空第一章
波莉走进果园,熟透的红苹果散落在地面,空气中弥漫着甜香。穿过一面石墙,她信步走入了小树林。林间小道覆着金红橙交织的斑斓落叶,散发出朴实馥郁的秋日韵味。足尖用力,慢跑鞋划开地面色泽明亮的落叶厚毯,她像滑冰一样漫步。这是她在新英格兰的第一个秋天,温暖的色彩从树上流泻而下,映出斑驳的琥珀和金红,跳跃在她的发上,令她沉醉。天空阳光灿烂,静谧的蓝天下,笼着金黄的光晕。落叶在地上沙沙作响,空气清冷,但不怎么冻人。她满意地哼着愉悦的小调。
这里的树都不老,大多不超过五十年,树干还显得纤细,完全比不上那片爬满了西班牙苔藓、枝条黑压压俯在水上的大槲树,她不到一周前刚与它们道了别。野生苹果树上的果实落了一地,她捡起一个,颜色已经熟得有点发棕,样子也不怎么好看,却脆甜多汁。她继续在林间散步,啃着苹果,随意地吐着核。
小道把她带到了年岁更老的一片林子里,参天的枫树、云杉和松树耸立着,一棵古老的栎树在中间俯瞰着它的同伴,锯齿边缘的大叶子已变成深棕色,许多叶子还顽固地依恋着枝条不肯落下。这和她见过的南部栎树非常不同,她以前还认不出这也是栎树,直到她发现妈妈和舅舅们都叫它“栎树爷爷”。
“我们刚搬到这里的时候,”她的外婆解释过,“大部分栎树都病死了,只有这一棵活了下来。现在我们的地上长满了新生的小栎树,显然都不怕生病,多亏了栎树爷爷呢。”
她望向栎树爷爷,却被站在树荫下的年轻男人吓了一跳。他澄澈碧蓝的双眼看着她,仿佛捕捉到了阳光的温暖。他身着白衣,手扶在一只棕黄色狗的头上,狗的大耳朵竖起,耳朵边缘的毛是黑的。他举起手朝她打招呼,然后闪身快速往树林走去。待她走到大树下,他已经隐没在林子里了。他也许说了什么话,她很好奇。
风起了,吹得松树呼呼作响,就像南加州海岸外宾西岛海滩上的碎浪涛声。她的父母还住在那里,她也才离开不久。她竖起红色厚夹克的防风领。这件夹克是她从外婆家厨房门外一排挂满了杂物的挂钩上拿的。她最喜欢这件了,穿着非常合身,暖和又舒服,衣兜里还装着各种各样的小东西:小巧的强光手电筒、剪刀、夹着紫色毡头笔的皮套笔记本、夹子、别针和橡皮筋、一副墨镜,还有一块狗饼干(可哪儿来的狗呢?)。
她坐在一块平坦的大冰碛岩上——大家都管它叫观星岩——抬头眺望穿行于蓝天间的白云。突然,一阵音乐传来,她不由惊讶地直起身。乡村音乐的高音曲调此刻显得有些尖厉突兀。怎么回事?谁在四下无人的林间弄出了音乐来?她站起来,哼着小调走过栎树爷爷,朝刚才带着狗的年轻人的方向一路寻过去。
她刚走过栎树,就看见坐在石墙上的另一个年轻人。他头发乌黑发亮,衬得皮肤越发苍白,正握着六音孔的小哨笛吹得起劲。
“扎克利!”她意外极了,不禁追问,“扎克利·格雷!你在这里干什么?”
他不吹哨笛了,随手把它塞进了皮夹克的口袋里,从石墙上下来,张开双臂迎向她:“阳光真好啊!波莉·欧基夫小姐,扎克利·格雷在此,听候您差遣。”
她躲开他的拥抱,说:“可我还以为你在加大洛杉矶分校呢!”
“嗨。”他的双臂还是搂上她的腰,给了她一个拥抱,“你见到我难道不高兴吗?”
“我当然高兴。但你怎么会来这里?不仅来到了新英格兰,还找到了我外婆家——”
他领着她回到了石墙旁,秋日暖阳照射下的石块还保有余温。“我打电话到南加州,你爸爸妈妈告诉我你在这里,和外婆外公在一起,我就开车上门拜访来了。你外婆外公说你出来散步了,我到这里来也许能碰到你。”他的语调随意自在,似乎非常放松。
“你从洛杉矶分校开车过来的?”
他笑了:“我申请了哈特福德一家律师事务所的实习项目,主攻保险索赔。”说着,他收紧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倾身过去,印上了她的双唇。
她偏头躲开:“别这样,扎克利。”
“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我们的确是朋友。”
“我以为你对我有意思。”
“我是——还没到时候。你明白的。”
“好吧,小波。但我等不了太久。”他的眼神突然有些阴郁,嘴唇也抿紧了,转眼间,他却又故意对她露出极富魅力的招牌微笑,“至少你见到我挺高兴。”
“非常高兴。”没错,喜出望外。但也太令她惊讶了。他这么不怕麻烦来找她,她有点受宠若惊。去年夏天在雅典遇到他时,她正要到塞浦路斯的一场文学研讨会上工作,于是就在雅典待了几天。那几天非常难忘,有笑也有泪,扎克利在雅典把她迷住了,带她在熟悉的城市里游览,还开车载她到附近乡间尽情游玩。但会议结束、机场道别之后,她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他。
“我简直不敢相信!”她给了他一个微笑。
“不敢相信什么,小红毛?”
“不要叫我红毛。”她下意识回嘴,“不敢相信你来了。”
“看着我,摸摸我。我来了,扎克利在这儿。你又在这里做什么呢?”
“散步。”
“我是说,你来外公外婆家是为了什么呢?”
“我来跟他们学习,就几个月,他们很棒的。”
“我想,他们是著名的科学家什么的吧?”
“外婆拿过诺贝尔奖,她研究的是比亚原子还小的粒子;外公是天体物理学家,他对时空连续体的理解,除了爱因斯坦和霍金,几乎没人比得上。”
“你一直非常聪明。”他说,“这些你都懂吗?”
她笑出了声:“只懂一点点。”她见到他实在太高兴了。她的外公外婆正如她所说,的确非常棒。但她还没遇到过她的同龄人,这实在是一个大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