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扎克利故作轻松地与她道别,转身离开了。
太阳已经高高地升起,远离地平线,温暖地照拂着草棚。今天将是一个温暖的秋日,也许可以说是秋老虎吧。她脱下红色外套。塔弗说满月之前什么都不会发生。后天就满月了,她心想,很多事都有可能改变。
她离开草棚,走向其他人聚集的帐篷区,欧甘跟在她的身边。人们好奇地看着她,甚至带着敬畏的神色,但没有人和她说话。她觉得她的头发快要被探究的目光点着了。还有很多人戒备地看着欧甘,这些人还不习惯家犬这种生物,他们也许以为欧甘也是她用法力变出来的。也许正因为如此,欧甘才被从湖对岸送到了她身边。欧甘保护她,主教这么说过,她需要欧甘的保护。
太阳发出刺目耀眼的光芒。天气事实上非常热,但热得出奇。天空发黄,而不是碧蓝色。她现在唯一的希望在于,这样怪异的天色意味着风暴将至,雨水也会随之而来。
只要她一走近,大家就都不说话了。欧甘蹭蹭她,推着她往草棚的方向去,于是她回去了。
正午的时候,烈日悬挂在半空。朵伊给她带来了一碗肉汤和一些面包,但没有留下来陪她。波莉吃过之后躺在蕨垫上,手枕在脑后,看着棚顶的动物皮毛,尝试着思索她的处境,静不下心来。她卷起外套当作枕头,撑高脑袋看向外面,目光透过帐篷部落,落到了湖的那边。
扎克利说,泰纳克的帐篷上挂着人头骨,石器时代的人都是野人,但她的时间里的人就不野蛮了吗?她的外公外婆还记得,犹太人、吉卜赛人,还有一切被视为威胁雅利安人的种族被迫害,被关进集中营里,被毒气处死,制成肥皂,进行残忍的医学实验。在几乎同一时期,在她的国家里,美籍日本人也被抓起来关进了美国版的集中营。当然,美国版的集中营没有纳粹德国的那么残酷,但也不比湖这边好多少。
她又想起克鲁巴主教躺在大祭坛石上祈祷。她闭上双眼,企图清空脑袋里的思绪,像他那样祈祷。他和克拉里斯知道她和扎克利在这里,他们把欧甘派来保护她。她希望他们也在为她祈祷。她知道他们关心她,他们不会放弃她。塔弗会来救她。
但她还是感到一阵心痛。
到了快傍晚的时候,湖对岸的远山上传来隆隆的雷声,闪电划破天空,乌云开始密布,但只在湖的那一边,没有飘来泰纳克的部落。在波莉看来,风之子将要引来一场大雨,雨水的气息已经在空气中弥散,像夏天的味道,空气愈发闷热沉重。
泰纳克又来找她了。
她坐在外套上,保护那个画像,欧甘坐在她的旁边。泰纳克指了指那条狗,然后面带疑问地看着她说:“动物?”
“狗,这是一条狗。”
“从哪里来的?”
“它是湖那边的狗。我们猜它跟着克拉里斯——他们的首领,德鲁伊,漂过了大洋。”
泰纳克指了指湖对岸正在酝酿的暴雨:“力量,你有力量,快点下雨。”
波莉摇摇头。
“地上必须有雨水。先是血,然后是雨。”
“杀羊祭祀?”波莉建议道。
“血不够强。力量不够。”
只有波莉的血力量足够强大,祭祀才能成功。祭祀必须毫无意外地进行,泰纳克惧怕波莉的力量。他想过要拿扎克利祭祀,他这样告诉波莉,但扎克利的力量不够,可能不足以安抚愤怒的神灵,给这片土地带来雨水,把克拉普带到他的族人身边。
“你答应治好扎克利的心脏。”波莉提醒他,手按在心口上。
泰纳克耸了耸肩。
“你答应了扎克利,如果他带我来你这里,你们的治疗师会医治他的心脏。”她坚持道,“你们难道不信守诺言吗?你们没有信誉吗?”
“信誉,”泰纳克沉思地点点头,“试试。”他走了。
她盯着他离去的背影。不知道治疗师是否真的身负异能,可以治疗受损严重的心脏,给予全新的生命。
清早,朵伊又给她带来一碗炖肉。波莉吃好之后,坐在原地认真听着。风拂过她身后的栎树,天气闷热难耐,不像这个时节应有的天气,村落十分安静。泰纳克没有让人看管她,大概因为她也逃不到哪里去。宽广的大湖在前,幽暗的树林在后。
水面吹起一阵阵涟漪,风似乎在召唤着她。她不知道风想和她说什么。月亮升起,快满月了,几乎圆了。村落静了下来,开始入夜,火光纷纷暗下。四周寂静无声,只有风搅动落叶的声音,还有湖水泛起波浪的窣窣声。部落也入睡了。
欧甘站起来,推着她走向帐篷的边缘。它看着波莉,尾巴几乎不动,静静地等着。然后它走到湖边,伸了一只爪子进去,回头看她,摇着尾巴。最后她明白,它是想让她也到湖里,去游泳。她脱下鞋袜、牛仔裤和毛衣,只穿着内衣走出了帐篷。欧甘带她沿着湖边,走到远离帐篷的地方。
村落寂静无声,大家都陷入了熟睡。远山的积雪在月光下透着纯白的光芒。波莉跟着欧甘蹑手蹑脚地往前走,她不能像塔弗和阿娜拉尔那样悄无声息地迅速移动,树枝在她脚下发出嘎吱声,藤蔓缠上她的手脚。走到这里已经没有河滩了,森林就在湖边,毗邻水面。她尽力避开树枝,忍着疼痛不发出声音,尖利的树枝和粗粝的石头划伤了她的脚。
最后欧甘滑进了水里,再次回头看着波莉,确保她跟在后面。她也走进湖水中,尽量不溅起水花。等湖水没过膝盖后,她也投身入水。欧甘平稳地向前游动。水很冷,刺骨一般。水面因为白日太阳照射的余热犹存,还算温暖。水底冰冷,比外婆家的泳池冷多了。太阳带给水的温度不高,仅仅勉强可以忍受。她跟着欧甘奋力地向前游,但她要尽量保持稳定,不能体温过低,但是也不能太快,不然在她到达湖对岸之前就会筋疲力竭。
水面平静、冰冷。她不停地往前游,紧紧跟着欧甘,它则以稳定的速度领着她,让她可以跟上,也不会力竭。但他们越往前游,她的身体就越冷,冷得开始一阵一阵起鸡皮疙瘩。她相信欧甘。如果不是确信他们能够游到对岸,它不会带她游进湖里。她游泳游了一辈子了,她可以一直游下去。
他们游啊游啊,波莉的手脚几乎是自动往前划着。还有多久,已经游了多远?现在即便在月光下,她也看不见泰纳克的村落了,她已经将它甩在身后,但她也看不到湖对岸,只看到白雪覆盖的山脉。
她感到呼吸开始急促,嗓子刺痛。她游不过去了。她抬头在前方寻找陆地,但她的眼睛太疲劳了,只看到一片黑暗。她力竭了,沉入水中呛了几口水,又挣扎着浮上水面往前游。每一口呼吸都像刀子挂在喉咙里。她想大叫:“欧甘!”但嗓子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她的腿没力气了,她游不下去了。
然后,她的脚碰到了湖底的石头。
欧甘爬上了岸,叫着。
塔弗冲到岸边来接她。他奔下水,溅起朵朵水花,后面跟着克拉里斯和阿娜拉尔。主教也赶来迎接他们,拿着一件毛皮做的长袍。阿娜拉尔从他手里接过长袍,裹在波莉冰冷的身体上为她取暖。
她倒在塔弗强健的臂弯中,他抱着她进了克拉里斯的帐篷。
她安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