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两艘船悄无声息地在湖面上滑行,塔弗和小狼节奏分明地划着船,推着小船不断前进,几乎听不到桨插入水中溅起的水花声。
克拉普安静地躺着,望着天空,暗夜的天空透着深紫,丝毫没有城市灯光的污染。星星还在天空中,但已笼上一层薄雾,天空还有几片薄云遮蔽了星空。波莉裹着阿娜拉尔的羊毛外衣,夜晚的天色很凉,她还没从刚才冷水游泳中恢复过来。
她转身看向塔弗,他的肌肉随着划桨的动作微微抖动。塔弗的心思肯定和她不一样。她能接受一整套世上各种各样的神,自然之母,但她不能理解自然之母的具体角色,只知道她是这满天神佛的其中一位。
“塔弗……”她小声说。
“波——黎?”
“如果泰纳克决定让我,让我作为祭品献给自然之母……”
“不会,”塔弗动情地说,“我不会允许。”
“那如果还是不下雨呢?”
“我不会让泰纳克伤害你。”
“但如果我回到你身边,回到风族的部落,可干旱还是持续,如果没有雨,你怎么办?”
一阵死寂。
“塔弗?”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非常沉重,一瞬间,他的桨甚至激起了一些水花,“我从小就接受训练成为一个武士,在我的故土,在遥远的水的那一边,我们会从邻近的部落里抓俘虏回来,自然之母从来不会要求我们祭献心中宝贵的人。”
“但你还是相信自然之母需要用鲜血取悦吗?”塔弗不知道“取悦”是什么意思,她用了一个欧甘词,他没明白,于是她又说,“自然之母需要血,不然她就会愤怒,用不下雨来惩罚你们?”
“我不知道。”塔弗说,“自然之母对我们很好。克拉里斯对星星很了解,带着我们安全地跨过了大洋,但风也帮助了我们。我们那时有一条船,比这条大,风雨一直将我们送过一条条河流,终于来到这个湖,送到了风之子的门前。然后风暴就止住了,彩虹出来了。我没有死。克拉里斯会治疗,我们赞颂了自然之母,她保佑了我们,但现在她不下雨了。虽然我们的土地还有绿意,但对岸的干旱再持续下去的话,我们也危险了。我以为我明白自然之母的旨意,我想服从她的安排。可是我现在怎么办呢?我不知道。”
波莉想,我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现在该拿我心中的造物主怎么办。
她看向天空,云朵之间的星星发出静谧的柔光。但如果我知道一切,就没有奇迹可言了,我的信仰要比我的所知宽广深刻得多。
“为什么,我的波——黎——,”塔弗打断了她的思绪,“为什么这个扎克利这么想见到湖对岸的治疗师,我们治疗师的力量更大啊。”
“力量更大?”
“克拉里斯。”塔弗不耐烦地说,“你不知道吗?”
“小狼——”
“小狼学习了我们部落的治疗知识,他的天赋还在发展,你也看到他治好了主教。”
“嗯。”
“但他的天赋是克拉里斯——我怎么说呢——是克拉里斯播种成长的啊。”
塔弗告诉了她之后,一切非常明朗了。为什么她之前没有意识到呢?扎克利慌不择路,先是找小狼帮忙,然后是对岸的治疗师,她完全没想到克拉里斯。“是我犯傻了。”她说。
“事情太多了,你反应不过来。”塔弗为她开脱,“别出声,我们快到了。”
自然之母从前从来没有让他牺牲他心爱的人,塔弗刚刚说过。她将这句话记在了心里。她希望他能轻抚她,告诉她他会保护她,照顾她,不让任何人将她送上祭坛献祭。塔弗能守住他的承诺,保护她不受泰纳克的伤害吗?他对他的思想、他的信仰也产生了疑惑,她也对她的思想、她的信仰开始不解,而他们完全不同。很难想象他俩之间有一条线连接着彼此,连接着星星,连接着各地,连接着人们。充满了爱和力量的线,他们之间真的有吗?
如果她不能理解他的信仰,不理解为什么土地需要鲜血,他见到现代都市的贫民窟、大街上的暴力袭击、毒品贩卖和核废料扩散,会不会也惊恐万分?星星间的线又怎么能连起城市里的暴力和人们的漠不关心呢?
两艘船会合在一起,阿娜拉尔伸出手与波莉相握,既是安慰鼓励她,也使两船靠得更近。
塔弗站起身,小心地平衡着身体,跨到另一艘船上。两船都轻轻地晃动了一下,然后静了下来。塔弗坐好之后,把桨递给了波莉。
“你能自己划吗?”他问。
“能。”
“如果你往右边用力,朝岸边划,你会到达泰纳克的村庄。”
“克拉普,”阿娜拉尔柔声说,“给你的腿充足时间休息,才能好起来。不要太早站立行走。”
“我会小心的。”克拉普答应了,“你们也小心点。小心,小心。”他一再重复,仿佛有千言万语要交代。
“我会。”阿娜拉尔也答应了,“我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