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可是波金,简校长不了解小孢为什么会像只玩具老鼠那样跑来跑去。我也不明白。他一点也不像你刚刚给我们看的那种海一样的东西。”
“小孢,如他自己所说,只是个小孩,虽然他说他昨天才出生的确是在卖弄年代学。健康迈入青春期的费拉多都通过了早期阶段,生根之后便逐渐成为成熟的费拉。小孢差不多要告别童年,准备深化了。如果他不能深化,就是艾克索伊又得逞了。”
“他为什么没办法深化?”
“凯文跟他之间的心语出了状况。小孢退缩了。我们得帮助他深化,梅格,这就是我们的第二道考验。我确定这就是。”
让不情不愿的小孢深化?似乎比从三个简校长中叫出本尊的考验更不可能。“我们要怎么做?”
他拿另一个问题反问:“你镇定下来了吗?”
镇定!没错,她又再一次进入诡异的世界,进入感觉的另一面。她一方面知道自己在查尔斯·华莱士的身体里,的确是在她弟弟的体内;知道自己小到连倍数最高的微电子显微镜都看不到,连最厉害的微声呐观测器都听不到;她也知道,查尔斯·华莱士能不能活下去,就全看此刻即将发生的情况了。她开始领悟到波金奥士奇所说“感觉很危险”的含义。她让自己保持非常平静,非常冷酷,接着向基路伯回以平和的心语。
“把自己当成费拉。”基路伯告诉她,“假装自己是,相信自己是。雅达这块栖息之地看起来是不是比人类局限还要多?因为费拉多一旦生根,就无法离开他们深化的地方,但人类也需要深化的地方,只是太多人没有深化之地。想想你的深化之地吧,梅格。敞开心胸心语吧,放开自己。”
她又回到那个光和声音皆不能及的奇幻世界,只有日月引起的潮浪的节奏,还有地球本身的律动能够贯穿。和她在一起的是使用心语并深化了的生物,它们顺着错综复杂的旋律,顺着美好的节奏和喜悦,摆动着。
突然袭来一阵寒意,刺骨冻血的寒意。卷须从她身上缩回去,脱离了他们,脱离了梅格,也脱离了波金奥士奇。歌曲猛然一拉,失了节奏,走了调,排斥她——她觉得波金奥士奇向她扑来,扑进她的身体。“梅格!可以了。我们得和其他人,凯文、简校长和小孢在一起,才能——”
“才能怎么样?”
“才能做第二项测验。我们必须团结一致。放开心胸。传心语给凯文。”
“他人在哪里?”
“他在哪里不重要,梅格,你必须记清楚,在线粒体里面,哪里都一样。线粒体就是线粒体。”
“凯文——”她仿佛觉得全身每一条肌肉都紧绷着,也都在反抗这么紧绷。
“你太用力了。”基路伯说,“梅格,放轻松点。你跟我传心语也没那么用力嘛。你和凯文常不知不觉互传心语呀,还有,查尔斯·华莱士不是常在你回到家前就知道你在学校不开心吗?那就是心语啰。做平常的你就好。放开来。就是这样。心语。”
穿过海底的漆黑,她心语道:“凯文——”
“梅格!”
“你在哪里?”
波金奥士奇突然轻弹她一下:“把哪里忘记。”
“你还好吧?”
“我没事,只是有点搞不清楚状况。小孢他——”
“他在——不,他怎么了?”
“梅格,他不想跟我心语,不想跟我在一起。他不想分享他的世界,他说人类不配,或许事实如此,可是——”
她觉得身边盘绕着心语,仿佛心语的文字和图像是聚成汪洋的水滴,一滴一滴形影不离,不像人类各自分开。水滴流动之中,潮浪之像一闪而过,许多像小孢一样的生物活蹦乱跳,无拘无束,自在快活,但不管怎么跑,都还在巨藻般蕨树——深化的小孢的保护中,在里头飞奔、狂飙。
“你跟简校长说明了吗?”
“我正在试,波金,但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感受到他。我知道我跟你在一起,跟凯文在一起,可是简校长——”
“你要跟他在一起,梅格。他需要你,他很害怕。”
“既然布雷尼希望他过来,那一定有什么理由。可是现在我觉得他不太妙。”
她觉得自己隐约感受到一句微弱的“我就知道”。
她倾注全力面对那模糊的回音:“简校长——”
“这就对了。”波金说,“别忘了,他没什么想象力,或者说,他的想象力冻结了太久,没时间融化。你必须用全心全意和他心语;必须紧握住他的手,这样他才能感觉得到你,才能回你心语。你感觉到他的手了吗?”
“我——我想有吧。”
“他感觉到你了吗?”
“简校长!简校长?”她用心语探询着。“等一下,波金,凯文,我觉得不太对劲——”她突然停住,气喘吁吁,“凯文!波金!波——”她用尽身上每一个粒子尖叫,尖叫的却不是她的声音,而是占据全身,超越恐惧的痛苦发出的尖叫。
这种痛苦,一如波金奥士奇给她看艾克索伊画叉之际,那把一个银河系撕裂的痛苦;一如她为简校长命名时,那鞭过校园天空的痛苦;一如波金奥士奇带她穿过他的眼,到雅达展开这段奇异之旅的时候,那几乎要摧毁她的痛苦。
她正被画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