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说什么。”
他那双大而深邃的蓝眼盯着她看:“她没提到线粒体[2]或费拉多[3]吗?”
“嗯?她为什么要提?”
查尔斯·华莱士用鞋子的胶底踢着墙,没回答,只是看着梅格。
梅格追问下去:“你为什么说妈妈会提到线粒体?说到线粒体,那不是害你第一天上学就惹上麻烦的东西吗?”
“我对线粒体很有兴趣。对龙也有兴趣。很抱歉,龙还没回来。”很明显,他是在转换话题,“再等一下吧。我宁可面对这些龙也不想看到学校那些小孩。梅格,谢谢你为了我去见简校长。”
那应该是很秘密的秘密:“你怎么知道的?”
“我就是知道。”
梅格耸耸肩:“不过也没用。”她见简校长时也没抱着太大的希望。好几年来,简校长一直都是地方中学的校长。九月时他转任村子里小学的校长,官方说法是,那间小学需要改革,而简校长是唯一人选。梅格深信,简校长不会了解也不会喜欢查尔斯·华莱士。
查尔斯开始上一年级的那天早上,梅格比他还紧张。在上最后几堂课的时候她没办法专心,好不容易等到放学,她爬上小山丘回家,发现查尔斯的上唇肿起来流着血,脸上有一道刮痕。她的心向下沉,混合着无法避免的感觉与盛怒。村里的人一直把查尔斯·华莱士想得很怪,大概还觉得他有点脑袋不清楚吧。梅格到邮局领信件或去商店买蛋的时候,总会听到一些片段的对话:“莫瑞家的小儿子怪怪的……”“我听说聪明人的小孩通常都很笨……”“有人说他连话都不会讲……”
如果查尔斯是真的笨,一切都会容易得多。可是偏偏他不笨,而且不擅长假装自己懂的东西和其他六岁小孩差不多。光是词汇就对他不利——事实上,他最近才学会说话,但一开口就是完整的句子,完全没经过牙牙学语的阶段。他在陌生人面前还是极少开口——这就是他被当成笨蛋的原因之一,然后突然间他上了一年级,说起话来像……像他爸妈和姐姐一样。桑迪、丹尼斯和大家都处得不错,但查尔斯被讨厌,其实没什么好惊讶的:所有人都预料他笨笨的,可是他说起话来却像活字典。
“好了,小朋友。”开学那天早上,老师对吵闹的一年级新生露出灿烂的笑容,“我要你们每个人介绍一下自己。”她看看手上的名单,“我们从玛丽·艾格尼斯开始好了。哪一位是玛丽·艾格尼斯?”
是个头发紧紧绑成两束,发色像稻草,缺了门牙的小女孩。她说她住在农场,有她自己的鸡,当天早上捡了十七个鸡蛋。
“很好,玛丽·艾格尼斯。接下来轮到李察——大家叫你迪奇吗?”
一个胖嘟嘟的小男孩站了起来,身体晃来晃去还咧着嘴笑。
“你想跟我们说什么呢?”
“男生和女生不一样。”迪奇说,“男生的构造不一样,比方说——”
“不错,迪奇。这样就可以了。那个我们以后再讨论。接下来轮到埃布尔提娜跟大家说说话。”
埃布尔提娜是留级生,她站起来,个子比其他人高出一个头。她很自豪地说:“我们的身体是用骨头、皮呼(皮肤)、肌漏(肌肉)和血球之类的东西做的。”
“很好,埃布尔提娜。同学们,她说得很棒,对不对?看起来今年会出现一群真正的科学家。来替埃布尔提娜拍拍手好不好?现在轮到,呃——”老师又低头看一下名单,“查尔斯·华莱士。大家叫你查理吗?”
“不是。”他说,“请叫我查尔斯·华莱士。”
“你爸妈是科学家,对不对?”她没等查尔斯回答就接着说,“我们来听听你怎么说。”
查尔斯·华莱士(“你早该想到!”那天晚上梅格这样骂他)站起来说:“我现在对费拉多和线粒体很有兴趣。”
“查尔斯,那是什么?那个什么体的?”
“线粒体。线粒体和费拉多来自原核细胞……”
“来自什么?”
“呃,它们可能在数十亿年前游进最后变成我们真核细胞[4]的东西里,然后就停留到现在。它们有自己的DNA[5]和RNA[6],这也就是说它们和我们有共生共存的关系,而惊人的是我们完全依赖它们取得氧气。”
“好了,查尔斯,不要再编这些愚蠢的东西。下次我点到你的时候,别这么爱现。现在轮到乔治,乔治来跟我们说说。”
开学两周后,查尔斯·华莱士到梅格的阁楼卧室找她。
“查尔斯,”她说,“你就不能不说话吗?”
查尔斯·华莱士穿着黄色睡衣,新伤口贴上了创可贴,小小的鼻子看起来又红又肿。他躺在梅格大铜床的床脚,头枕在毛色黑亮的大狗符廷霸身上。他的声音听起来不太有精神,整个人懒懒的,不过那时梅格并未察觉。“没用的。做什么都没用。如果我不说话,就被当成是在生气;如果我说话,说出来的又不对。我已经写完练习本里的习题——老师说一定是你帮我的——也把课文全背会了。”
梅格双手环抱膝盖,看向床尾的小男孩和狗——家里严格规定符廷霸不准上床,不过在阁楼没人理这项规定。“学校为什么不把你转到二年级?”
“那样情况只会更糟。二年级学生的块头比我大得多。”
没错。她知道事实的确如此。
于是她决定去找简校长。她和平常一样,早上七点在讨厌的灰暗曙光中搭上校车。往小学的车程较短,校车大概一小时后才会出发。中学校车在村里第一站停靠,她便溜下车,走了两英里路到那间小学。校舍很旧,不合用,外观漆成传统的红色,里面学生太多,教职员太少,显然需要好好整顿升级。地方机关已经加重赋税以筹钱兴建新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