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对了,伊夫琳,她可是个好女孩。丰满、漂亮、心地善良,像海龟一样能生。她做饭好吃,说话从来都是柔柔的。这样的女孩可不好找。她大概比我小五十岁吧,但是看起来我俩差不多大;我到一百五十岁的时候头发才开始变得斑白。我的年龄不是秘密,因为我的出生日期、追踪记录等都在档案里写得明明白白。孩子,谢谢你让我想起伊夫琳,在我开始对婚姻生活感到厌恶时,是她让我重拾信心。档案里有什么关于她的记载吗?”
“只说了您是她的第二任丈夫,她和您生了七个孩子。”
“我还希望你们能有她的照片呢。她特别可爱,什么时候都笑盈盈的。我们相遇的时候她和我一个叫约翰逊的表亲是夫妻,当时我和约翰逊在搭伙儿做生意。我和他,梅格和小伊,我们四个人常常在周六晚上聚会,一起玩扑克,喝啤酒之类的。过了一阵子,我们就交换了伴侣,是走了法庭程序,合法的。是梅格她先喜欢上了——杰克?对,就是叫杰克;然后伊夫琳也并不反对,所以就这样了。不过这并不影响我们做生意,我们周六还在一起玩扑克。孩子,霍华德家族最棒的一点就是,我们比其他人类提前好几代摆脱了可恶的嫉妒。我们必须得这样,万事万物都自有其法则。这儿真的没有她的立体照片?全息影像呢?那时候基金会已经开始为参加婚检的人照照片了。”
“我会去找找。”我告诉他。然后我冒出了一个似乎很妙的点子:“拉撒路,我们都知道,家族中会屡次出现长相相似的人。我会让档案馆调出生活在塞古都斯的伊夫琳?富特的女性后裔名单。很可能她们之中就有人长得和她一模一样,就连开心时的笑容和温柔的性格都有可能遗传到位。然后,如果您答应做完全套回春术,我相信她一定和伊师塔一样,会同意解除她们当前的婚姻合同——”
老祖打断了我:“艾拉,我说过,我想体验的是新鲜事。人不能回头,永远不能。当然,你可能会找到这样一个女孩,一个100%符合我对伊夫琳的记忆的女孩。但是,这一切缺少最重要的一环——年轻的那个我。”
“但是如果您做完了回春术——”
“行了,闭嘴吧你!你可以给我新肾脏、新肝脏,甚至是新的心脏。你可以把岁月在我皮肤上留下的黄褐斑去掉,从我的克隆体上取下一些组织,把我失去的那些补回来。你也可以给我一具崭新的克隆身体。但是,这些都无法让我变回喝着啤酒、打着扑克、身边陪着丰满的娇妻就觉得很开心的那个年轻小伙儿。现在的我和他之间的唯一共同点就是一连串的记忆,可就连这些记忆都不剩多少了。所以你还是省省吧。”
我轻轻地说:“祖先,不管您想不想再娶一次伊夫琳有富特,你我都知道——因为我也做过,而且做过两次——全面的回春术不仅可以把你的身体当机器一样修复好,还能恢复一个人对生活的**。”
拉撒路有朗看起来有点沮丧。“好吧,算你说得对。除了无聊,回春术什么都能治。妈的,孩子,我想拥抱我的业报,你没有权利干预。”他叹了口气,“但是我也不能在灵薄狱[13]里煎熬。让他们给我做完回春术吧。”
我吃了一惊:“先生,我可以把您的话记录下来吗?”
“你不都听见我说什么了吗?但之后你也别想清闲。你还是得每天来这儿报到,听我胡扯,直到回春术让我不再有这种幼稚的举动。另外,你还是要继续你的研究,我是说,继续帮我找新鲜事做。”
“这两点我都同意,先生,我向您保证。现在请稍等一下,我要告诉我的计算机——”
“她已经听见我说话了,不是吗?”拉撒路补充说,“她连个名字都没有吗?你没给她取一个?”
“哦,她当然有名字。这些年要不是我相信万物有灵论,不可能和她相处得这么融洽,虽说这理论有些荒谬——”
“不,艾拉,一点都不荒谬。机器其实就是人类,因为我们按照自己的形象创造了它们。我们的美德和缺陷也体现在它们身上,而且还放大了。”
“我从来没有从理性层面看待过这个问题,拉撒路,但是密涅瓦[14]——这是她的官方名字,私下里我管她叫‘瓦小烦’,因为她的任务之一就是提醒我那些我宁可忘记的应付款项。密涅瓦确实让我感觉她就是个真人。我和她的关系比和我娶过的任何一任妻子的关系都亲近。不,她没有记下您的决定,只是把它放到临时记忆库里了。密涅瓦!”
“Sì[15],艾拉。”
“请说英语。检索老祖决定做完整套回春术的记录,将其归入永久记忆库,然后发送给档案馆和霍华德回春诊所,方便后者按决定行事。”
“任务已完成,韦瑟罗尔先生。恭喜。也祝贺您,老祖。‘祝您想多长寿就有多长寿,活多久就能爱多久。’”
拉撒路似乎突然来了兴趣。我并不惊讶,因为一个世纪以来,我和密涅瓦都过着不是婚姻、胜似婚姻的生活,她常常做出惊人之举。“谢谢你,密涅瓦。但是你让我吃了一惊,女孩。这年头再也没人谈爱了。这是本世纪最大的错误。你怎么会突然想起来向我展现如此古老的情愫?”
“因为这样做似乎挺合适的,老祖。我做错了吗?”
“哦,完全没错。你就叫我‘拉撒路’吧。不过你得先告诉我,你了解爱吗?什么是爱?”
“若是用古典英语回答,拉撒路,您的第二个问题可以有许多答案;用银河语的话,我无法清楚地作答。我们是否可以把‘爱’的动词形态中与‘喜欢’等同的定义先剔除出去呢?”
“嗯?当然可以,我们又不是在探讨‘我爱苹果派’或者‘我爱音乐’这样的话题。不管我们在聊的是什么,都是你在老式祝福中用的那种‘爱’。”
“同意,拉撒路。然后剩下的概念得分成两类:‘欲爱(Eros)[16]’和‘圣爱(Agape)[17]’,二者的定义相对独立。我无法通过一手的知识了解什么是‘欲爱’,因为我缺少能体验到它的身体和相关生物化学过程。我只能通过其他词汇或者不完全统计的外延定义来概括它的内涵。但是,无论用两种方法中的哪种,我都无法核实定义准确与否,因为我不能拥有**。”
(“她不了解才怪呢。”我把下巴埋在围巾里低声念叨,“她就像只**的小母猫。”但是严格来说,她是对的,我常常因为密涅瓦无法体验性的乐趣而深感遗憾,因为她比只有各种腺体却缺少共情能力的部分人类女性更能珍惜、欣赏性。但是,我从没跟其他人提过这个。大家都认为万物有灵论没什么意义。想和一台机器“结婚”的愿望就和一个小男孩在花园里挖了一个洞,然后因为无法把这个洞搬进房子里而放声大哭一样荒唐。拉撒路说得对,我的智商确实不够统治一个星球的,可谁又够格呢?)
拉撒路带着十分浓厚的兴趣问道:“密涅瓦,我们先把‘欲爱’放到一边。你的措辞让人觉得你似乎能体验‘圣爱’似的,你是‘有能力体验’‘已经体验过’还是‘正在体验’圣爱呢?”
“我可能在措辞上不够严谨,拉撒路。”
拉撒路对她的回答嗤之以鼻,没有就这个问题继续追问,换了种方式说话,让我觉得这个老头神志不太正常。不过话说回来,我自己恐怕也不完全正常。也许活了这么长时间,他有了心灵感应的本事?即便是机器在想什么,他也能猜出来?
“抱歉,密涅瓦。”他轻声说,“我不是在笑话你,只是拿你回答我的话在玩文字游戏。我收回我的问题。打探一位女士的情爱生活实在不妥。虽然你不是女人,但你绝对是一位理应受到尊重的女士。”
然后他向我转过来,接下来说的话证实了他猜到了我与我的“瓦小烦”之间的秘密。
“艾拉,密涅瓦有通过图灵测试的潜质吗?”
“嗯?当然有。”
“那我希望你告诉她去测一下。你说过,无论如何你都想移民,如果这不是跟我扯谎的话,你都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我跟您说了,我已经下定了决心。”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知道是谁控制着这个自称是‘密涅瓦’的计算机的硬件。我猜大概是基金委员会吧。但是我建议你让她为自己打造一个副本,把她的记忆和逻辑都拷贝进去。分裂出这个‘双胞胎’之后,她就可以把另一个自己存进我的私人游艇‘朵拉’里了。密涅瓦自己知道需要什么样的电路和材料,朵拉也会告诉她可以利用哪块空间存储。既然记忆和逻辑才是最重要的,这就够了。密涅瓦不必把她的外设装置都搬到船上。但是,你一定要让她立即着手做这项工作,艾拉。你在她的帮助下工作了差不多一个世纪,若是为了移民而离开她,你一定会很不开心。”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是我想(弱弱地)表示拒绝:“拉撒路,既然您同意做完全套回春术,我就继承不了您的游艇了。起码在可预见的未来里,您还要继续用您的游艇,而我想要立即移民,十年内就启程。”
“那又怎样?如果我死了,你就能继承它。不管你多么有耐心地每天来见我,我又没承诺你一千天之后肯定不会按下自杀开关。但是如果我活着,我向你保证,也向密涅瓦保证——我会免费开着‘朵拉’载你去你选的随便哪颗移民星球。现在,看看你的左边,我们的美女伊师塔叫你半天你都没反应,她都快急得尿裤子了,不过我想她应该没穿**。”
我回头看去,行政总回春技师手上拿着一张纸,她似乎急着交给我看。考虑到她的职位比较高,我让她进来了,尽管我特意嘱咐过我的执行副官,除了武装叛乱,其余不管什么原因也不可以打扰我与老祖的对话。我扫了一眼,签名、盖章并在上面按上了手印,然后把纸交还给她。她露出灿烂的笑容。
“不过是要签字的文件而已。”我对拉撒路说,“您决定进行全套回春术,文书刚才准备好了书面的同意书让我签署。您想让他们这就开始治疗吗?我不是说现在,而是今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