朵拉下车,向我走来。“亲爱的,等一下。”她停下脚步,拍了拍巴克的脖子,然后俯过身去吻了一下它的前额,“好了,伍德罗,现在你可以继续了。”
我开始用力拉绳子。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反倒是拉着闸的骡车要被拖动了。然后巴克开始向前滑行,掉进了坟坑中。我把吊钩摘下来,然后迅速回填,结果仅仅用了二十分钟就把我几乎挖了一天的坑填上了。朵拉在一旁等着。
我做完这些,说道:“小可爱,快上车去。我们该走了。”
“拉撒路,我真希望我知道该说些什么。你知道吗?”
我想了想。我听过一千次殡葬服务中的悼词,大多数我都不喜欢。所以我编了一套说法:“不管上帝在哪儿,都请善待这头凡事都尽全力的好骡子。阿门。”
(略)
……就连最初几年我们的生活都谈不上艰苦,因为欢乐谷种什么活什么,能达到一年两到三熟。只是,我们本该给它起名叫“龙谷”的。疾行兽就够糟糕的了,我们在兰姆巴特山的一侧发现了一小群结伴狩猎的疾行兽,但是那些该死的龙就更讨厌了!它们几乎要把我的脑壳儿烦炸了。要是你的一片土豆田被糟蹋了四次,你肯定也会失去耐性。
我可以给疾行兽下药,也确实这么干了。我还可以设陷阱,只要每次的陷阱都不一样就好。我也可以在晚上放出诱饵,静静坐在一边,等着这群疾行兽上钩,悄无声息地用针击枪搞定其中的大多数。我想出了很多法子,也用了很多法子,骡子也都学会了该怎么对付它们,夜里靠拢在一起睡觉,而且永远要留一头骡子放哨,就像鹌鹑或狒狒一样。只要听到那种代表“疾行兽来了!”的吼叫声,我就会迅速醒来,赶过去加入这场有趣的游戏。可是,骡子通常不会留给我什么乐子,它们会早早地将疾行兽踩在脚下跺死,或是跑到它们前面,把个别或者一整群想突围的疾行兽团团围住。因为疾行兽的袭击,我们损失了三头骡子、六头山羊,不过疾行兽也得了教训,之后就和我们保持安全距离了。
可那些龙真够呛!它们体形太大,难以捕捉,也难以被药迷倒。它们只吃各种植物,但是一头龙一晚上对玉米田做的事,就连索多玛城和蛾摩拉城都不该承受。对付它们,弓箭毫无用处,针击枪对它们来说无异于搔痒。要是用爆能枪,我倒是能杀掉一头龙,开到最大功率绝对能射穿它的皮甲,要是我能让龙张开嘴,也可以像第一次一样将爆能枪开到最小挡射杀它们。可是与疾行兽不同的是,龙实在是太蠢了,不敌对手的时候也不知道退让。
在那里度过的第一个夏天,我为了救我的庄稼,弄死了一百多头龙。这对我来说其实是很失败的结果,赢的是龙。这么说不仅是因为让人难以忍受的恶臭(面对那么大的尸体你能怎么办呢?),还因为我枪里的能量耗光了,可龙并没有减少的迹象。
没有动力。即使我拆掉一辆骡车,用它的零件在我们定居的地方建起一座水车,巴克之河的落差也还是不足以推动它。事实证明我带来的风车一点用没有,那不过是一些齿轮和其他硬件的组合罢了。我还是要亲自动手建一座磨坊,从风车的翼板到塔楼都得自己造。总之,在有动力之前,我是没办法给枪充能的。
朵拉解决了这个难题。我们还生活在首次圈起的那块地方,周围并无其他,只有一圈高高的土坯墙,把我们的骡车都圈在里面。到了晚上,我们会把山羊赶进来,然后在第一辆骡车里与还是小宝宝的扎克一起睡觉。另外,我们用来烧饭的是一种荷兰土灶。总之,我们就生活在炊烟、山羊、鸡群和小婴儿散发出的酸臭味儿之中,更别提也必须建在墙内的茅坑了。和那儿的气味相比,龙的尸体的那股臭味就不算什么了。
有一天,我们在吃晚饭。像往常这个时候一样,朵拉戴着她的红宝石首饰。快吃完的时候,她抬头看着天上渐渐清晰的几轮月亮和点点繁星。这从来都是一天中最好的时刻,可是我没有心思欣赏我们正在吸奶的头生子或是美丽的夜空,我正为动力的事发牢骚,也为了不知道该拿那些讨厌的龙怎么办而感到烦心。
我列出了几种制造动力的简单方法,只可惜这些方法只有在文明的星球上,或者像新匹兹堡那样有煤和原始冶金工业的地方才能实现。是啊,我用了冶金工业这个早已过时的概念。我没有用千瓦或每秒兆达厘米之类的单位,只是说哪怕有能提供十马力的法子我也愿意试试。
朵拉从来没见过马,但她知道马是干什么的。她说:“亲爱的,十头骡子不行吗?”
(略)
第一辆骡车出现的时候,我们已经在山谷中生活了七年。小扎克快七岁了,开始能给我帮忙了,或者说他觉得他能帮上我了,我也鼓励他这样做。安迪五岁了,海伦还不到四岁。我们失去了珀尔塞福涅,朵拉又怀孕了,这也是她坚持立即再怀一个孩子,一天都不愿意等的原因。事实证明她这么做没错。我们知道她又怀上了之后,一夜之间士气高涨。我们怀念珀尔塞福涅。她是个惹人疼爱的小宝贝,但是我们选择不再为她悲戚,而是向前看。我希望能再有个女孩,但其实无论生下来是男是女我们都会欣然接受。当时当地,我们无法控制婴儿的性别。
总之,我们生活得不错,农场欣欣向荣,家庭和和美美,家畜数量充足。我们在挨着后墙的地方又圈起来一块儿地,还在那儿盖了一栋房子。我们还有一架风车,它可以为锯木头、磨谷子提供动力,还能给我的爆能枪充能。
瞧见那辆新来的骡车时,我第一个想法是真不错,以后有邻居了。我的第二个想法是,我会很骄傲,非常骄傲地带这些新来的人参观我们舒适惬意的小家和我们的农场。
朵拉爬上屋顶,和我一起看着骡车。它离我们还有至少十五公里的距离,晚上之前恐怕是到不了了。我伸出一只胳膊揽着朵拉:“亲爱的,你激动吗?”
“当然激动,尽管我从未有过孤独的感觉,因为你从来都不给我机会。你觉得我该准备多少人的晚餐?”
“嗯……只有一辆骡车,一个家庭。我猜来的是一对情侣,他们可能一个孩子都没有,也可能只有一两个孩子。应该不会比这更多了,否则我就准备不过来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亲爱的。不过咱们的食物不少,肯定够吃。”
“趁他们还没到,给咱们的孩子穿上点衣服吧,可别让他们以为咱们养的是一群小野孩,你说对吧?”
她故作严肃地说:“我是不是也要穿上衣服呢?”
“别装模作样的!苗条的莉儿,要怎样做全凭你自己决定,可是上个月是谁说她还从来没穿过她的宴会礼服来着?”
“拉撒路,你要穿苏格兰短裙吗?”
“可能吧,我可能还会洗个澡。我需要洗澡,因为我要把这天剩下的时间都用来清理山羊的羊圈和其他许许多多东西,尽可能让这个地方看起来干净整洁。不过,亲爱的,你还是别叫我‘拉撒路’这个名字了;从现在开始,我又是比尔扤史密斯了。”
“我会记得的,比尔。我也要在他们到来之前洗个澡,因为我接下来得忙得团团转。我要做饭、打扫房子、给咱们的孩子们洗澡,教给他们如何在陌生人面前做自我介绍。他们自打生下来还没见过生人。我想他们也许以为这世界上没有其他人呢。”
“他们会乖的。”我确定他们会好好表现。朵拉和我在养育孩子方面的理念一致:称赞他们,永远不大声斥责他们。有必要的话,我们会在孩子犯错误的时候当场进行惩罚,一刻都不拖延,惩罚过后就此翻篇儿,以后不再翻旧账。每次打了孩子的屁股之后,我们会继续全心全意地爱他们,甚至会比以往还要更爱一点。有时候我们没别的法子,只能用打屁股的方法教训孩子(朵拉通常会用细树枝抽),因为按照过去几个世纪的经验,我的孩子无一例外都是调皮捣蛋的高手,要是平常采用和风细雨式的教育方法,他们肯定会钻空子。我的几任妻子几乎无法接受和我生下来的这些小捣蛋鬼,但是朵拉从一开始就和我站在一边,对他们像小野兽一样的粗野举动持同样的态度。因此,她养的孩子是我所有后代中最文明的。
那辆骡车距离我们还有一公里左右的时候,我骑着骡子去迎接他们,然后发现了一个让我同时感到惊讶和失望的事情——来的虽说确实是一家人,但没有女人,也没有小孩,只有一个男人和他的两个成年的儿子。我真想知道他们是怎么决定来拓荒的。
其中小儿子还在发育,他的胡须有些稀疏,参差不齐。虽然他的身高和体重都胜我一筹,但其实是三个来客中身形最小的。他的父亲和哥哥都骑在骡子上,而他是赶车人。真的是由他亲自来赶车。他们没有用头骡。除了骡子之外,我没看见他们带别的牲口,不过,我没查看他们的车厢里有没有别的动物。
我不喜欢他们的样子,刚才关于做邻居的美好想法也烟消云散了。我希望他们会经过我们,沿着山谷一直往前走,至少去五十公里之外的地方扎营。
那两个骑在骡子上的人腰上别着枪。在这个有疾行兽出没的地方,这说得过去。我眼前也有一把针击枪,腰上别着一把刀,或许身上别的地方还藏着武器。我觉得与陌生人初次见面时让他们看到自己的太多武器装备不妥。
我走上前去,他们也让**的骡子停下脚步。我让比乌拉站在离打头的那两位客人约十步开外的地方。“你们好啊,”我说,“欢迎来到欢乐谷。我是比尔?史密斯。”
其中年纪最长的那个人上下打量了我一番。虽然很难看清楚这个蓄着络腮胡子的男人脸上的表情,但据我有限的观察,他应该是面无表情,或许有些谨慎。我的脸上干干净净,为了迎接客人刚刚刮过,而且我还换上了一身整洁的工装。我一直让脸上保持光洁顺滑,那是因为朵拉喜欢我这样,也是因为这样可以让我显得年轻些,与朵拉更相配。我尽可能摆出一副友好的面孔,但其实心中暗自说道:“给你十秒钟的时间向我问好并说出你们的身份,不然你就别想尝到新起点星上最棒的厨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