Ⅱ
拉撒路惊恐地瞪圆了双眼:“你说什么?”
“我说,”艾拉·韦瑟罗尔重复道,“我们需要您的智慧,先生,真的。”
“人在濒死时刻都会做梦,我刚才还以为自己就在这样一个梦里。孩子,你找错人了,还是去大厅另一头的房间看看吧。”
韦瑟罗尔摇摇头:“不,先生,哦,如果‘智慧’这个词儿冒犯了您,那我大可以不用它,但是我们确实需要向您学习。您比家族中年纪第二大的长辈还要年长一倍有余,而且您说过,您从事过50多种不同的职业。您哪儿都去过,比谁见过的人和事都要多,所以肯定比我们其余所有人知道的都多。比起两千年前您年轻的时候,现在的我们做事没有太多进步。您一定知道我们为什么还在犯我们的祖先犯过的错误。如果您一心寻死,不肯告诉我们您在这些岁月里学到的知识和道理,那真是巨大的损失。”
拉撒路沉下脸来,咬着嘴唇:“孩子,我学到的为数不多的道理之一就是,人们基本不会吸取他人的经验教训。他们会学习——这样的情况不多——但只能自己在摸爬滚打中学,非得走难走的学习之路才行。”
“您刚刚说的这个道理值得永远牢记。”
“嗯哼!这道理讲的就是,没人能从道理中学到东西。艾拉,年龄不会带来智慧,它常常只会让单纯的愚蠢变成傲慢和自负。据我所知,年龄的增长带来的唯一好处就是,它会让人亲历世事变迁。在年轻人的眼里,世界是一幅静止的图画,一成不变;而老人已经在不断的变化中几经沉浮,而且深知未来还会经历更多的变化,无尽的变化,他深知世界是一幅流动的画卷,永远在变化。他不会喜欢这些变化——可能不会,起码我不喜欢——但是他又清楚世事如此,清楚这点是你应对它的第一步。”
“我能将您刚刚讲的这些纳入公开记录吗?”
“什么?这些都是陈词滥调,算不上什么智慧。这都是显而易见的真理,任何傻瓜都得承认的事实,哪怕他在生活中并不按照它行事。”
“但是,老祖,有了您的背书,这条道理就更令人信服了。”
“你随意吧,反正这只是常识而已。如果你觉得我已经瞻仰过上帝的面容,对世间万物都通透得很,那就请你再想想。总之我告诉你,我还没有参透宇宙运转的秘密,更不用说宇宙存在的意义了。要想搞清楚关于这个世界最基本的问题,就得跳到世界之外看问题,而不是身在其中。要是还在这个世界之内,别说两千年,就算待上两万年也别想找到答案。一个人死的时候,他原本看待事物的视角就会动摇,他会发现万事万物都彼此相连。”
“这么说您相信来世?”
“等等!我可不相信任何东西。我只是凭经验明明白白地知道一些事情,一些小事,没有‘神的九十亿个名字’[7]那么重要,但是我并不相信任何东西,信仰是学习道路上的障碍。”
“拉撒路,我们想要的就是这个,就是您知道的事情,尽管您认为您只知道‘一些小事’。我能表达一下我的观点吗?我认为,任何一个像您这样活过了这么多年头的人都一定知道很多事,不然您怎么能活得这么长?大多数人类都死于非命。鉴于我们现在的寿命比祖先要长得多,这样的结果不可避免。人们有可能死于车祸、谋杀、野生动物之口、运动比赛、飞行员的失误、踩到一小坨泥巴,总之人总会遇到什么让人把命交待了的事。可您度过了安全平顺的一生——和大多数人完全相反!而且您靠着您的聪明才智躲过了23个世纪所有的危险。您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呢?不可能全靠运气吧。”
“为什么不能全靠运气?艾拉,最不可能发生的事也会发生,比如说人类的婴儿降生就是最不可思议的事情,可偏偏就能发生。不过你说得没错,我确实每走一步都非常谨慎,能逃跑就绝不正面对抗,非应战不可的时候,我总是出阴招。因为如果我非得出手,那我希望死的是敌人,而不是我,所以我才会不惜一切代价。从这点上说确实不是靠运气,或者说没有太多运气的成分。”拉撒路意味深长地眨眨眼,“运气差的时候,我从来不把时间花在抱怨上。有一次,一伙暴徒想对我处以私刑。我根本没试着和他们讲道理;我所做的就是尽快逃走,和他拉开很多很多英里的距离,再也不回去。”
“您的回忆录里可没有这样一档子事儿啊。”
“回忆录里没记载的事儿多了。吃的来了。”
房门打开,一张双人餐桌滑了进来,二人的椅子向两边滑开,给餐桌腾出地方。折叠餐桌不疾不徐地展开,呈上饭菜。技师悄无声息地走上前来,开始为他们提供完全多余的私人服务。韦瑟罗尔说:“闻起来很香啊。您用餐时有什么讲究吗?”
“嗯?餐前祈祷之类的仪式吗?没有。”
“不是那类仪式,我是说这种,比如,我和我手下的主管一起吃饭时,就不让他们在饭桌上谈工作。不过如果您允许的话,我想在吃饭时继续刚才的话题。”
“可以啊,为什么不呢?只要我们不聊那些会倒胃口的话题就行。你听过牧师讲老处女的故事吗?我指的就是那种。”
拉撒路瞟了一眼肘边的技师:“也许现在不是时候。我觉得那个矮点的是女性,她可能听得懂一点英语。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我说您的回忆录不完整。就算您决心要死,能否请您准许我和您的其他后裔来记录您的其他故事,补完您的回忆录呢?您只需要口述就行,告诉我们您见识过的和做过的事。对这些回忆的认真分析可能会让我们受益匪浅。比如说,2012年的家族会议上发生了什么?会议纪要里记录不详。”
“艾拉,现在谁还关心那些啊?参加会议的人都死了。我说的话也只是我的一面之词,他们都没有机会来反驳。睡着的狗就让它继续睡吧,别多管闲事。再者说,我告诉过你,我自己的记忆也不靠谱。我使用过安迪捦利比的催眠博智技术,感觉还不错,还学会了将并非每天都用得着的记忆进行分级存储,我需要的时候就用关键词调用出那一梯级的记忆,就像计算机一样;同时,我还把大脑中无用的记忆清洗过好几次,目的就是为存储新数据,清理‘文件柜’,不过这样做有不好的地方。有一半的时间里,我记不得前一天晚上读过的书放在哪儿了,然后我会浪费一上午的时间找书,过会儿又会突然想起那本书是我一个世纪以前读过的。你们为什么不能让我这个老头子安安静静待着呢?”
“您要是想不被打扰,只需要让我闭嘴就行,先生。但是,我衷心希望您不要那样做。您目前分享的记忆是不完美的,更不用说您亲眼见证了我们这些年轻人没见过的成千上万的奇事。哦,我不是在要求您写一本正式的自传,把您所有岁月中经历的事儿都写进去。可您是否能跟我聊聊您愿意说的一些回忆呢?比如说,我们的记录中没有您早年的经历。我——还有几百万您的后裔——都对您的童年非常感兴趣。”
“那有什么值得回忆的?我的童年和每个人的童年都一样,成天想的就是该怎么不让大人发现我要干什么。”
拉撒路擦擦嘴,沉思片刻:“总的来说,我很成功。不过,有那么少数几次,我被大人抓了现行,暴打一通,后来我就谨慎多了,知道该把嘴闭严些,扯谎时不能说得太复杂。艾拉,说谎是一门艺术,不过现在似乎要绝迹了。”
“真的吗?我可没发现身边的谎言变少了。”
“我是说像艺术一样的谎言少见了,现在确实还有很多拙劣的撒谎者。这世上有多少张嘴,就有多少个骗子。你知道世上有两种撒谎的方式最有艺术范儿吗?”
“不太清楚,但是我想知道。只有两种吗?”
“据我所知只有两种。只是做到撒谎时面不改色可不行,不过,任何没凑成同花就有胆子加注的人都可以学会这两种撒谎方式。第一种艺术范儿撒谎就是告诉对方真相,但并非全部真相。第二种也涉及讲真话,但是比前一种更难,那就是完完全全地把真相告诉对方,但是要用容易令人起疑的方式说,这样一来,听话的人肯定认为你在撒谎。
“我应该是到十二三岁的年纪才完全掌握了后一种方法。我是从我外祖父那里学到的;我和他很像。他就是个卑鄙、精明的老浑蛋。他不去教堂,不上医院,非说医生和牧师都是装模作样的家伙,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八十五岁的时候,他能直接用牙嗑碎坚果,能握着铁砧的角把那70磅的铁玩意儿直臂抬起来。我就是那时候离开家的,后来再也没见过他了。家族记录中说,他在不列颠之战[8]伦敦遭遇轰炸时罹难了,也就是我离家几年后。”
“我知道。当然了,他也是我的祖先,我的名字就是从他那儿来的。他是叫艾拉·约翰逊[9]吧?”
“当然了,这肯定就是他的名字。我都说他是我的外祖父了。”
“拉撒路,我想记录的就是这类事情。艾拉·约翰逊不仅仅是您的外祖父,我的始祖,也是这里和其他地方的数百万人的祖先。要不是您刚刚告诉我的这些,他留下来的就只是一个名字,一个出生日期和死亡日期。也就是说,您的几句话让他重新活了过来,让他再次成为一个人,一个独一无二的人类,精彩地活过的人。”
拉撒路似乎在沉思什么:“我从未觉得他‘精彩地活过’。事实上,他是个无可救药的老笨蛋。按当时的标准来说,他对一个成长中的孩子不会有什么好影响。嗯,我们家所在的那个镇子上有个年轻的女老师,当时出现了一则关于她的‘丑闻’,我是说至少在那个时代是‘丑闻’。我觉得我们之所以搬家就是因为这事。我从来没搞清楚过这件事,因为大人们不肯在我面前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