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大多数陷阱问题都意在让新生给出一个恭顺的答案,而恭顺就相当于犯了军校里的大忌。比方有学长说:“小子,你说我长得帅吗?”你最好回答说:“也许您母亲会说您长得帅,我可不好说。”或者:“长官,按照猿猴的标准来说,您是我见过的世上最帅的男人。”
这样的答案有些冒险,可能会触怒学长,但无论如何都比恭顺的答案强。可是,不管一个新生多么小心翼翼地去争取达到那些不可能达到的标准,每周都至少有一次免不了被学长惩罚,而且是不讲道理的随意惩罚。惩罚形式不一而足,轻的惩罚包括重复做某个动作,直到学员体力不支,瘫倒在地。大卫不喜欢这类惩罚,因为这让他想起了那些“实在活儿”;重的惩罚包括打屁股。艾拉,我说的不是小孩子偶尔挨揍的那种打屁股。军校里是用剑侧或者用烂了的扫帚打,最狠的时候甚至会用到沉甸甸的长木棍。用这样的工具,只消三下,一个完全健康的成年男人的屁股上就会留下一片瘀青和血泡,还伴有剧痛。
对于这种会让他受到学长精心准备的惩罚的事情,大卫费尽心思、能躲则躲,但是仍然无法完全避免,除非他退学,因为有些毕业班学员就是为了残酷虐待新生才实施惩罚的。有时候,大卫实在躲不过,只好咬紧牙关硬撑;根据他的判断——他判断得没错——如果他胆敢挑战毕业班学员至高无上的权威,那他就得滚出学校。所以,他选择想想原先自己跟在骡子后头吃土的日子,然后继续忍耐。
对于他的人身安全,还有未来不用做“实在活儿”的期许,军校里有个更大的威胁。兵役生活神秘莫测,其中一件无解的事情就是军校要求未来的军官精通体育运动。别问为什么,这个问题得不到什么理性的解释,从神学的分支学科中找答案没准儿能更靠谱些。
军校新生更得积极参加“体育运动”,他们毫无选择!按说大卫一天里能有两个小时的自由活动时间,但实际上这两个小时他既不能用来睡觉,也不能在学校安静的图书馆中做白日梦,而是必须贡献给让人汗流浃背的运动。
更糟糕的是,有些“运动”不仅会过分消耗体力,还会对大卫最珍视的皮肤带来伤害。我说的就是“拳击”,一种早就被世人遗忘的运动:它完全没意义,只不过是程式化的模拟格斗,两个人在给定的时间段内互殴,这期间有人被打得不省人事便可结束比赛。还有“网棒球”,这是从曾经在那片大陆上生活的野蛮人发明的运动发展而来的。这项运动中两队人马要手执木棍互相对抗,把质地坚硬的小球射进对手的球门内才能得分,但是参赛人员极容易被棍子打得皮开肉绽,甚至骨折,这引起了我们主人公的强烈反感。
此外,有种叫“水球”的运动:两支球队在泳池中对抗,拼命要把对方队员摁到水里淹死。军校要求学员都必须会游泳,但是大卫为了避免被挑进水球球队,故意游得没有平时好。其实,大卫游泳技巧高超。七岁那年,他被两个表哥扔进小溪里,情急之下大卫自己学会了游泳,但是他偏偏不向旁人展露自己在游泳上的天赋。
学校里最受推崇的运动是“橄榄球”。毕业班学员负责在新入学的这些倒霉蛋里挑选橄榄球队的候补队员,对挑出来的学员寄予厚望,希望他们拥有或者练出绝佳的球技,尽管训练他们的过程中充斥着有组织、有预谋的霸凌。大卫以前没见识过这阵仗,这回终于见识了,他温和、平静的灵魂中自此充满了恐惧。
这类比赛也由两支队伍参与,每队十一个队员。在赛场上,双方都努力把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椭圆形玩意儿传到对方的场地上。圈内人有专门指代这个过程的术语,该过程还有固定的套路,不过大概就是我说的意思。
这项运动听起来似乎无害,而且相当愚蠢。说愚蠢是真的,但是说它无害就错了。橄榄球比赛约定俗成地允许对战双方以各种暴力手段攻击想拿到橄榄球的人,其中最轻的手段就是拽住他,让他像一堆砖块一样重重倒在地上。通常还会有三四个人同时压到他身上。比赛不允许赛场上发生有辱球员尊严或对其造成严重伤害的行为,但是这样的小动作往往会被摞在一起的球员遮挡,无法及时发现。
这类活动按理说不该导致死亡,但有时候就是会死人,虽不致死但伤得不轻的情况也屡见不鲜。
可是很不幸,大卫有着从事这种运动的理想外形条件,无论身高、体重、视力、下肢的敏捷度还是反应速度,他都很合适。等毕业班的学长从模拟海战中回到校园,他们肯定会把大卫挑中,然后他就得作为牺牲品“自愿”参加橄榄球比赛。
这时候就该使出闪避大法了。
唯一避开“橄榄球”纳新的机会就是参加其他运动队,而他还真就找到了这样一支运动队。
艾拉,你知道“剑术”吗?不知道很好,那我就可以随便说了。在地球的历史上,虽然剑作为人类的重要武器有四千多年历史,但曾经有段时间,人们并不把剑当成武器。不过,剑在人们的生活中依然保留着原先的样子,代表着人类祖先的荣光。一个绅士应该知道如何用剑,并且……
“拉撒路,‘绅士’是什么?”
什么?孩子,你别打断我说话。我现在被你弄糊涂了。“绅士”就是,嗯,好吧,我们来说说这个。“绅士”的一般定义呢——天哪,你可真会出难题。有人说这是血统中的意外,这么说有点粗鄙,文雅点说是通过基因遗传的一种品质。不过这样讲又没体现出这是种什么样的品质。一名绅士宁可像狮子一样骄傲地死去,也不愿像豺狼一样苟活于世。比方说我,我其实更喜欢像狮子一样骄傲地活着,所以这就把我排除出去了,我做不成绅士。嗯,你尽可以严肃地说,绅士所具备的品质代表着人类文化中缓缓浮现出来的、比单纯的利己主义更高尚的特性。要我说这种品质出现的速度太慢了,紧要关头还是不要指望它了。
总之,也许大家认为军官都应该是绅士,所以他们也要佩剑。就连飞行员都要佩剑,恐怕只有真主才知道为什么了。
至于军校学员,不仅仅大家认为他们应该是绅士,甚至有部国家律法中写明了他们是绅士。因此,他们至少要会一点剑术,得知道怎么拿剑。不过军校教他们的都是皮毛,只能保证他们拿起剑来不会削到自己的手指头,不会捅到围观群众,但还不够用剑来真正地作战。不过,学了一些剑术之后,他们按礼仪必须得佩剑时看起来就不会太傻气了。
同时,剑术也是一项得到广泛认可的运动,叫作“击剑”。这项运动的名气不如橄榄球和拳击,甚至连水球都比不上,但好歹算是一项正经运动,是军校学员可以报名参加的那种。
大卫认为“击剑”就是他摆脱厄运的机会。根据不成文的规定,如果他加入了击剑队,那他就不必去橄榄球场上受虐了,不用忍受那些穿着钉子鞋、像大猩猩似的橄榄球员压在他身上的痛苦。于是,早在高年级学员返回校园之前,军校新生学员兰姆就加入了击剑队,而且一天都没落下过击剑队的训练,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能为队伍增光添彩。
当时,军校里教的击剑运动有三种:佩剑、重剑和花剑。前两种使用的是全尺寸的武器。真的,只不过没有开刃,也没有剑尖;虽然参加运动的人可能受伤,也可能送命,但极为罕见。至于花剑,那简直是轻巧的玩具,是一种假剑,只消稍稍用力,剑身就会打弯。使用花剑模仿击剑的样子比画,危险程度和玩弹塑料片游戏一样,几乎为零。这就是大卫选择的“武器”。
这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运动。花式击剑的规则繁多,反应迅速且脑子灵光的人在这样的运动中很有优势,而这些正是大卫的特质。击剑依然需要参与者贡献体力,但是不如橄榄球、网棒球或网球需要得多。这项运动最棒的是它不需要任何人之间发生身体碰撞,而身体碰撞恰恰是大卫所憎恨的,他讨厌涉及身体碰撞的野蛮体育运动。于是,为了守护自己的安全堡垒,大卫一心一意地学习击剑技巧。
为了保卫自己的庇护所,他不辞辛苦地练习击剑,结果在军校的第一学年还没上完,大卫就成了全国花剑新秀赛的冠军。他的队长因此对他露出了微笑,不过他似乎不习惯这个表情,笑得比哭还难看。他所在连队的连长头一回注意到了他并对他表示了祝贺。
在花剑运动上的成功甚至让他躲过了一次“惩罚性的”殴打。一个星期五的晚上,毕业班的学长挑刺儿,说他玩忽职守,想揍他一顿。大卫解释说:“长官,明天我要和普林斯顿大学的击剑队比赛。我知道您有资格收拾我,但是如果您真那么做了,我明天比赛时可能会反应迟缓。如果您同意的话,我愿意等周日的时候接受您双倍的惩罚。”
毕业班学长被说动了,因为任何时间、为了任何目的、在任何事情上,海军的胜利都是最重要的事,这是一条铁律。和海军的胜利相比,按规矩把“滑头”菜鸟打一顿并以此来寻开心当然可以先靠边站。于是,他回答:“小子,这样吧。周日晚餐后来我的房间报到。如果你明天输了,我就揍你两顿,那是你自找的;但是如果你赢了,那么惩罚我给你免了。”
大卫在比赛中赢了全部三局。
总之,击剑让他安然度过了军校新生最危险的一年,他所珍视的皮肤上连道疤都没有,屁股也安然无恙。现在他安全了,之后的三年就比较轻松了,因为只有军校一年级新生才会有遭受体罚的风险,才会不得不忍受有组织、有预谋的伤害。
(略)[5]
不过,有一项身体接触的运动是大卫所喜欢的,那是自古以来非常流行的一项运动,是他在他离开的山沟沟里学会的,但是这运动得有女孩参加。此外,军校并不认可这项运动,而且还针对它制定了严格的规定,要是有学员违规从事该运动,那他就会被无情地开除。
和所有真正的天才一样,大卫一向都是从实用主义角度出发看待其他人制定的规定——只要不被抓住就算是遵守了规定。他还真就没被抓住过。出于虚荣,其他学员都把女孩偷偷带进军校,或者夜里翻墙去外面找女孩,但大卫始终低调行事。只有那些真正了解他的人才知道,他对这项身体接触运动的追求有多努力。可是并没有人真正了解他。
什么?女性学员?艾拉,我没跟你解释过吗?不仅军校里没有女学员,就连整支海军里都找不到一个女的,护士除外。那所学校里不仅没有女生,还有看守日夜站岗,不许外面的女生接近军校学员。
别问我为什么。那是海军的规定,没有理由。其实,当时整支海军的每一个岗位都可以由任何性别的人来担任,就连阉人都能胜任,可是海军就是有这么个老传统,只招收男性。
仔细想想,几年后这个传统就遭到了质疑。开始时质疑声不大,后来,到了那个世纪末,就在大溃败之前不久,海军的各级岗位上都开始出现女性了。我不是在说这个变化就是大溃败的原因之一。大溃败的原因很明显,但我现在不想讲这个。这个变化要么对大溃败毫无影响,要么可能稍微延缓了不可避免的大溃败的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