Ⅵ
堪萨斯城,福斯顿军营
亲爱的双胞胎和全体家人:
大吃一惊吧!我现在是泰德·布朗森下士、署理中士暨整个美国陆军中最严苛的教官。不,我并非头脑错乱。我之前是一时忘了躲藏的基本原则——藏一根针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它放在一堆针中,那么避免遭受战争荼毒的最佳位置就是军队里。既然你们没有一个人亲历过战争,甚至连军队都没有参加过,我必须解释一下。
原本我(愚蠢地)计划逃到南美洲,以避过这场战争,但是不管我多么精通当地的语言,都不可能以本地人的身份生活在南美;而且南美洲到处都是德国人的探子,他们可能会怀疑我是个美国间谍,到时候安排一场意外事故,你们的老哥我就完了,求老天保佑无辜的我吧。再说,那儿的女人都长着一双美丽的大眼睛,忽闪忽闪,而陪在少女左右的年长妇人总是对接近她们的人疑神疑鬼,她们的父亲偏偏又喜欢对图谋不轨的外国佬开枪。总之,那地方对我健康不利。
可是,如果我留在美国境内,躲着不参军的话,一不小心我就得进监狱,成日对着冰冷的石墙,吃着糟糕的食物,做着把大石头凿成小石子的采石匠工作。这样的生活对我可没吸引力。
但是,战争时期军队的条件是最优越的,参军只有一个小小的风险,可能会挨枪子儿。不过,我可以避免这个风险。
怎么避免?眼下还不是全面战争时期。军人是一个个小小螺栓,如果参军的人(我)是个胆小鬼,希望避开陌生人带来的生命危险,那适合他的螺丝孔数不胜数。在这个时期,军队中只有一小部分人会有挨枪子的可能。(真正中弹的人就更少了,但我不打算冒险。)此时此地,只有某些地方起了战火,而在这些地方之外有无数军职,在那些岗位上的军人(除了穿着一身军装)其实无异于有些特权的平民。
我就在这样一个岗位上,可能战争结束前不会再有调动了。得有人把原本在农场上干活的这些勇敢、年轻、不谙世事的小伙子训练得接近真正的战士。能做这种工作的人十分宝贵,军官们都舍不得放这样的人走。
因此,我斗志昂扬,却无须战斗,只用教学。密集队形演练、松散队形演练、射击、步枪保养、拼刺刀、徒手格斗、战地卫生保健,各种科目我都教。我“卓越的”军事天资让大家非常惊讶,因为入伍资料中显示我“无服役经历”。(我要怎么承认外公教过我如何射击呢?那可是这场战争结束五年后的事情啊!我要怎么承认自己做军校学员的时候使用过同样的武器?那可是十年后的事!我又要怎么承认自己的行伍经验是接下来的几百年间陆陆续续获得的?)
有谣言称,我曾经在一支法国外籍军团中服役。那是我们协约国的一支部队,由亡命之徒、江洋大盗和越狱逃犯组成,以令敌人闻风丧胆的作战能力闻名,而我就是那支队伍的一名逃兵,现在的名字也是化名。我一向对此持否定态度,要是有人跟我打听相关的事,我就立刻沉下脸来。我偶尔会犯一个小错,用法国人的方式打招呼(手掌向前),但我会立即改正。可是人人都知道我讲法语,因为我对法语的熟练掌握与我从“署理下士”晋升到可以发号施令的真正下士、现在又要升中士息息相关。这里有来自法国和英国的军官、士官,他们负责教我们堑壕战。按说他们都会说英语,可他们说的英语让来自堪萨斯和密苏里的农场小子都听不懂。于是,懒惰的拉撒路便成了他们之间的联络官。我加上一个法国中士就等于一名还算优秀的教官。
要是没了那个法国中士,只剩我自己,那就等于一名百分百的优秀教官,前提是上面允许我教给大家我知道的东西。可现在上面只允许我教徒手格斗,因为没有武器参与的肉搏战不管过了多长时间变化都不大,只不过名字变了。而且这种战斗只有一条规则:先下手为强,唯快不破,谁出招阴损谁占上风。
我再来讲讲刺刀战吧,刺刀指的是枪头上接的一把刀,枪与刀相结合,与罗马人两千年前用的标枪差不多,从那时候起就不是什么新鲜武器了。你们准会以为1917年战士们的刺刀战技巧已经趋于完美了。
可事实并非如此。“教科书”只教了如何格挡,并没有教怎么反击。其实,反击和格挡一样迅速,而且更具欺骗性,对于从没听说过这招的人有致命的迷惑性。我还有其他事要告诉你们——格里高利历26世纪爆发了一场战争。在这场战争中,刺刀的使用成为一种高雅的艺术,我也被迫从事这种艺术创作,不过后来我设法摆脱了。有天早晨,因为打了个赌,我向大家展示了自己是如何用刺刀让一名美国中士教官处处吃瘪却无法近我的身,然后又如此单挑了一名英国教官、一名法国教官。
上面允许我教我展示过的这些战斗方法吗?不允许。我是说“怎么可能允许呢?!”我没有“照本宣科”,而这种“自作聪明”的主张差点让我丢掉这份美差。于是我一切都按照神圣的“教科书”来做。
其实这本书(普拉茨堡训练新兵用的就是它,那儿也是我的父亲——你们的父亲受训的地方)并不差劲。书里介绍刺刀战的部分强调了它的进攻性,鉴于该书条件有限,它的讲解还是可以接受的。在想近身搏斗并杀死对方的人手里,刺刀是一件可怕的武器——这些孩子可只有时间学到这个阶段了。可要是上了战场,这些小脸红扑扑的、勇敢的小伙子面对的是那些老辣、疲倦且悲观厌世的26世纪雇佣兵,结局我想都不敢想。毕竟后者的唯一目的就是保住自己的性命,让对手去死。
这些孩子可以赢得战争,他们也会赢得这场战争,从你们那个时候回望,他们也确实是赢了。只可惜,会有许多人无谓地死去。
我爱这些孩子。他们年轻勇敢,热血沸腾,非常渴望去前线,去证明一个美国人可以轻松干掉六个德国佬。(这并非实情,实际比例还不到1∶1。德国部队上战场的都是老兵,他们才不讲什么道德、风范,也不会被其他错觉蒙蔽了双眼。可是这些稚嫩的孩子会一直战斗,战斗到死,战斗到德国人投降。)
可他们那么年轻!莱皮丝,罗蕾莱,他们大多数都比你们俩还年轻,有的比你们年纪小很多。我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年龄上撒了谎,但据我观察,好多士兵都还没长胡子。夜里,我有时候会听到一个战士在**哭泣,可能是想家了,想他的妈妈。但是第二天,他又会投入训练中,比以往还要刻苦。我们部队上没几个逃兵,这些小伙子渴望上战场杀敌。
我努力不去想这场战争多么没有意义。
这是视角问题。一天晚上,密涅瓦向我证明(当时她还是台计算机),所有的此时此地都是一样的,所谓“现在”只是每个此时此地的人使用的一个词。从我“原本的”此时此地(如果我未曾倾听大雁鸣叫,那我一定在那个此时此地,也就是特提乌斯星上的家)的视角看,这些内心充满渴望、眼神清澈无辜的小伙子早就死了,他们的身躯已经被蛆虫吃掉了。这场战争以及它带来的可怕余波已经成为古老的历史,不是我该操心的事。
可我身在此处,眼前看到的便是“正在发生”的事,我有切身体会的事。
眼下越来越难写信和寄信了。贾斯廷,你最想要我做的就是把一切详尽地记录下来,像做现场报道一样写下来,好让你把这些资料都加到你正编辑的那一沓子谎言中。现在照相缩版和蚀刻技术都不能用了。有时候,我可以离开军营一天,这足以让我赶到最近的城市托皮卡(往返距离约为160公里),但往往是周日,城里的商铺都休息,所以我没有机会与托皮卡的哪家实验室建立联系,跟他们借用我需要的设备。其实,我怀疑托皮卡未必有这样一家实验室。(鉴于我何时寄送延迟邮件都无所谓)我想把信都堆在银行的保险箱中,只可惜周日银行也不开门。所以,我只能手写信件,而且不能太长,不能太大。我至多只能做到这步,而且还是在我有机会得到嵌套信封(现在也很难得到了)的情况下。希望经过数个世纪,纸墨不会氧化得太厉害。
我开始写日记了,没在里面提到过特提乌斯星之类的事,(这封信要是被发现,他们一定会把我当成疯子关起来!)只是记录日常的流水账。等写满了一本,我就会把它寄给外公艾拉·约翰逊,托他替我保存。战争结束后,我就有了时间和独处的机会,我就能凭着这本日记写出你想要的那种评论性报告,再花一些时间微缩长信息并使其保持稳定性。一个时间旅行中的历史学家总会遇上各种古怪尴尬的问题。一个韦尔顿牌微粒记忆块足以记录未来十年我说的话,只不过就算我有记忆块也无法使用它,因为这里使用它的技术尚不存在。
还有件事——伊师塔,你是不是在我肚子里放了个录音机?亲爱的,你真是太好了,就是有时候好得让人害怕,这件事就是一个例子。录音机并没有碍我的事,要不是去征兵站做了体检,一个医生注意到了它,我还注意不到呢。他没对那东西做任何处理,不过后来我通过触摸的方式进行了自检。我肚子里确实有一个植入体,并非像艾拉说的有一肚子大便。那东西可能是你们回春技师不愿和你们的“孩子”商量就植入他们体内的人造器官。但我怀疑它是韦尔顿记忆块,附带监听耳和可续航十年的电池,因为看大小差不多。
可是,亲爱的,你为什么不事先问我呢?非要偷偷摸摸地,趁我不备在我体内安上这东西?你们可能觉得我对什么合理请求都会拒绝,并非如此。这个谣传始于莱皮丝和罗蕾莱。贾斯廷原本可以让塔玛拉来问我的,没人能对塔玛拉说“不”。贾斯廷一定会为这件事付出代价:我说了什么以及我在场的时候周围的人说了什么,这些他通通得听,这意味着他要听十年我肚子里的咕噜声。
不,糟糕,雅典娜会把录音中附带的杂音滤掉,交给他一份标好日期、意义分明的资料。真是没有天理。我一点隐私都没有。雅典娜,我平时对你不好吗,亲爱的?一定要让他为他的恶作剧付出代价。
我参军后还没有回去看过我的第一个家庭。不过,等有了长假,我就去堪萨斯城看他们。我在人们眼里是个“英雄”,这可比我是“年轻单身平头百姓”的时候有特权。战争时期,人们的观念会稍稍开放一些,这样一来,我就可以和他们多多待在一起了。他们都对我非常好:几乎每天都会给我写一封信,每周都给我寄曲奇饼干或蛋糕。收到蛋糕我就会和战友们分享,但其实我并不情愿。收到曲奇我就自己吃。
我真希望收到特提乌斯的家人来信也能这么方便。
重复基本信息:会合日期为1926年8月2日,即将我放在地球上第十个地球年后。最后那个数字是“六”,不是“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