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米小说网

千米小说网>今日说法鹅场里的失踪者 > 四 徒步前往拉美西斯(第1页)

四 徒步前往拉美西斯(第1页)

四徒步前往拉美西斯

走了一小段路之后,卡尔来到一家小旅店,那其实只是纽约货运交通的终点小站,平常很少有人在此过夜,卡尔要了最便宜的床位,因为他自认为必须马上开始节省。按照他的要求,客店老板把手一挥,仿佛当他是名员工,示意他上楼去,一个蓬头乱发的老妇人在楼上迎接他,因为睡眠受到打扰而生气,几乎没听他说话,就不断提醒他走路要小声,领着他到一个房间,轻轻向他嘘了一声,随即关上房门。房间里一片漆黑,卡尔起初不确定这是因为窗帘放下来了,还是房间里根本没有窗户,最后他发现一扇被布帘遮住的小窗,便把布帘拉开,些许光线透了进来。房间里有两张床,但是**都有人。卡尔看见两个年轻人在**沉睡,他们的样子不怎么令人信赖,主要是因为他们不知为何竟穿着衣服睡觉,其中一个还穿着靴子。

当卡尔拉开那扇小窗的布帘,那睡着的两人中的一个把双臂和双腿稍稍抬起,那副模样让卡尔暗自发笑,尽管他心中忧虑。

他随即看出他没办法睡觉了,因为他不能让刚刚失而复得的皮箱和身上的钱遭受失窃的危险,姑且不提房间里没有其他地方让他睡觉——既没有沙发,也没有长椅。但是他也不打算离开,因为他不敢从老妇人和老板身边经过,马上离开这家店。毕竟这里也不见得比公路上更不安全。引人注目之处只在于,在那一点光线下所能看清的范围内,整个房间里竟看不见一件行李。这两个年轻人说不定是这家店里的服务员,因为要招呼客人,不久之后就得起床,所以才穿着衣服睡觉,这种可能性极高。当然,若是这样,和他们睡在同一个房间里可不怎么体面,但却没有危险。只不过在疑虑尚未完全消除之前,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躺下来睡觉。

一张床前的地上摆着一支蜡烛和火柴,卡尔蹑手蹑脚地拿了过来。对于点亮烛光他没有顾虑,因为按照客店老板的安排,这个房间既属于那两个人也属于他,再说那两人已经享受了半个夜晚的睡眠,还占用了那两张床,相对于他而言已经占了很大的便宜。此外,出于谨慎,他在四处走动和忙着弄这弄那时当然尽量不把他们吵醒。

首先他想检查一下他的皮箱,看看他都有什么东西,他对这些东西的记忆已经有点模糊,而其中最贵重的东西大概已经遗失了。因为凡是舒巴尔碰过的东西,就很难指望能完好无损地拿回来。当然,舒巴尔可以指望从舅舅那里拿到一大笔小费。再说,皮箱里若是少了几样东西,他也可以赖在原先看顾皮箱的布特鲍姆先生身上。

皮箱一打开,卡尔对眼前所见感到震惊。在漂洋过海时他花了多少时间来一再重新整理这个皮箱,现在所有的东西全都乱七八糟地塞在里面,一开了锁,箱盖就自动高高弹起。但卡尔随即高兴地看出,箱里混乱的原因只在于后来有人把他在船上所穿的那套西装也塞了进去,而皮箱里当然没有放这套西装的位置。皮箱里的东西一件也没少。那件外套的秘密口袋里不仅装着卡尔的护照,也装着从故乡带来的钱,因此,如果加上卡尔此时身上所带的钱,目前他的钱相当充裕。他抵达美国时所穿的内衣也在箱子里,洗干净了且熨过了。他立刻把钱和表放进这个可靠的秘密口袋里。唯一令人遗憾的是,那截产自维洛纳的意大利腊肠也还在,使所有的东西都沾上了腊肠味。如果找不到办法来消除这种气味,接下来这几个月卡尔走到哪里就都得带着这股气味。

在找出压在箱底的几件东西时——包括袖珍本《圣经》、信纸和他父母亲的照片——他头上的便帽掉进了皮箱里。在它这个环境中,他立刻认出了它,这是他的便帽,是母亲给他在旅途中戴的。然而他出于谨慎,在船上并没有戴,因为他知道在美国大家一般都戴便帽,而非正式的帽子,因此他不想在抵达美国之前就把这顶便帽戴旧了。只不过格林先生利用了这顶便帽来取笑卡尔。难道这也是出于舅舅的委托?在不经意的生气动作中,他抓住皮箱的盖子,箱盖砰的一声关上了。

这下子没救了,那两个睡着的人被吵醒了。其中一人先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呵欠,另外一人也马上照做。这时,皮箱里的东西几乎全摊在桌上,如果这两人是小偷,他们就只需要走过来挑选。为了防止这种可能,同时也为了马上把事情澄清,卡尔拿着蜡烛走到那两张床边,说明他有权待在这里。他们似乎根本没期望听到这番说明,因为他们还困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不带一丝惊讶地看着他。他们两个都还很年轻,但是艰苦的工作或是贫困使得脸上的颧骨提早凸显出来,下巴上的胡子乱糟糟的,很久没剪的头发压扁在头上,此时他们因为困倦而用指节揉着凹陷的眼睛。

卡尔想利用他们此时的虚弱状态,便说道:“我叫卡尔·罗斯曼,是德国人。既然我们同住在一个房间里,请你们也告诉我你们的姓名和国籍。我还要说明,我不会要求使用床铺,因为我来得太晚,而且根本没打算睡觉。另外,你们不必对我的漂亮衣服起反感,我穷得很,而且没有前途。”

两人当中个子较小的那一个——就是还穿着靴子的那一个——用双臂、双腿和脸上的表情表明他对这一切都不感兴趣,现在根本不是说这些客套话的时候,他躺下来立刻又睡着了。另一个人,一个黑皮肤的男子,也躺下来,但是在入睡前还懒洋洋地伸出手说:“那边那个人叫鲁滨孙,是爱尔兰人,我叫德拉马歇,是法国人,现在请你安静点儿。”话才说完,他就用力一口气吹熄了卡尔的蜡烛,倒回枕头上。

“所以说,危险暂时避开了。”卡尔心想,回到桌旁。如果他们的困倦不是托词,那就一切都没有问题。讨厌之处只在于其中一人是爱尔兰人。卡尔不太记得他曾在家里读过的是一本什么样的书,书里说在美国要提防爱尔兰人。住在舅舅家的时候,他本来大有机会追根究底,把爱尔兰人究竟哪里危险这个问题弄个清楚,但是因为他自以为将永远受到很好的照顾,就完全忘记了。此时他想用他再度点燃的蜡烛把这个爱尔兰人看清楚一点,而他偏偏觉得这个爱尔兰人的模样比那个法国人讨喜。隔着一点距离,踮着脚尖站立的卡尔能看出那个爱尔兰人还残留有一丝圆脸颊的痕迹,在睡梦中露出十分友善的微笑。

无论如何,卡尔下定决心不睡觉,在房间里仅有的一张椅子上坐下,暂时把打包皮箱这件事延后,反正他有一整夜的时间来做这件事,他翻了翻《圣经》,却没有去读。接着他把父母亲的照片拿在手里,照片上,矮小的父亲站得又挺又高,母亲则微微下陷地坐在他前面的安乐椅上。父亲一只手扶着椅背,另一只手握拳,放在一本画册上,那本翻开的画册放在他身侧一张单薄的装饰小桌上。家里还有一张卡尔和他父母亲的照片,照片上的父亲和母亲用锐利的目光看着他,他则在摄影师的要求下看着相机。不过,他上路时这张照片没有让他带走。

因此他更加仔细地看着面前这张照片,试着从各个不同的角度拦截父亲的目光。但是不管他如何移动蜡烛的位置来改变眼前所见,父亲就是不愿意变得更逼真,他唇上那撇水平的浓密胡须也根本不像真的,这张照片他拍得并不好。母亲则拍得比较好,她撇着嘴,仿佛承受着一份痛苦却强颜欢笑。卡尔觉得每个看到这张照片的人一定会注意到这一点,以至于在下一瞬又觉得这一印象过于清晰,几近荒谬。一个人怎么可能从一张照片看出照片中的人隐藏的感受,并且对之深信不疑?他把目光从照片上移开一会儿。等他把目光再移回来,他注意到母亲的手垂在安乐椅的扶手前,近得可以去亲吻。他想着是否还是该给父母写信,他们俩的确都要他写信,父亲最后在汉堡还十分严肃地要求过他。当初,在一个可怕的夜晚,当母亲在窗边告知他将送他去美国时,他曾坚定地发誓永远不写信回家,不过,一个无知少年立下的这种誓言在现在的新情况下又算得了什么?当初他也同样可以发誓他到美国两个月后就要当上美国民兵组织的将军,而事实上他却和两个流浪汉一起待在一间阁楼里,在纽约市郊的一家旅店,而且还必须承认他在这里适得其所。于是他微笑着审视父母的脸庞,仿佛能从他们脸上看出他们是否仍渴望得到儿子的消息。

在这样的凝视中,他察觉到他的确很疲倦了,几乎不可能整夜不睡。照片从他手中落下,接着他把脸搁在照片上,那份凉意让他感到舒适,他怀着一份愉快的心情睡着了。

一早有人在他腋下挠痒,把他弄醒了。这样放肆乱来的是那个法国人。不过那个爱尔兰人也已经站在卡尔的桌前,两人兴致勃勃地看着他,不亚于卡尔在夜里对他们流露出的兴趣。卡尔并不意外他们起床的声音没有把他吵醒,他们不见得是因为居心不良才特意放轻动作,而是因为他睡得很沉,此外他们不需要花工夫穿衣服,梳洗显然也没有费什么工夫。

现在他们带着一点客套正式地互相打过招呼,卡尔得知这两人是冶金工人,在纽约很长一段时间都没能找到工作,因此变得非常潦倒。为了证明自己的潦倒,鲁滨孙解开外套,看得出里面没穿衬衫,不过,这一点从松松垮垮地固定在外套后面的假领片就能看得出来。他们打算徒步前往距离纽约两天路程的巴特佛镇,据说那里有工作。他们不介意卡尔与他们同行,并答应他两件事,首先是他们偶尔会帮他提一下皮箱,其次是如果他们自己找到了工作,就会设法替他找到学徒的职位,只要有工作,要找到学徒的职位就轻而易举。卡尔还没有答应,他们就已经和气地劝他脱掉这身漂亮衣服,说这身衣服只会妨碍他去应征工作。在这家旅店里正好有卖掉这套衣服的好机会,因为那个老妇人也经营服装买卖。卡尔尚未决定怎么处理这套衣服,他们就已经协助他把衣服脱掉拿走了。卡尔被独自撇下时,还睡眼惺忪,慢慢穿上他那套旧的旅行服,他责怪自己卖掉了那套衣服,那套衣服也许不利于应征学徒的职位,但若要应征较好的职位却只会有好处。于是他打开门,想把那两个人叫回来,就已经和他们迎面相遇,他们把卖衣服所得的半美元放在桌上,可是那副高兴的表情让人无法相信他们在卖衣服时没有赚上一笔,而且是狠捞了一大笔。

此外他也无暇说出他对此事的看法,因为老妇人走进来,就跟夜里一样睡眼惺忪,把他们三个都赶到走廊上,说她必须替新来的住客把房间收拾好。当然没这回事,她这样做只是出于恶意。卡尔正打算整理皮箱,却不得不眼睁睁看着那妇人抓起他的东西,用力扔进皮箱,仿佛那是些必须加以驯服的动物。那两个冶金工人虽然在她身边忙东忙西,扯她的裙子,拍她的背,可是他们若是想借此来帮助卡尔,那完全没有达到目的。等老妇人用力合上箱子,她把箱子的提手塞进卡尔手中,甩开那两个冶金工人,把他们三个通通赶出房间,并威胁说,他们若不听话就没有咖啡喝。那妇人想必完全忘了卡尔并非从一开始就跟那两个冶金工人在一起,因为她把他们当成同伙来对待。不过,那两个冶金工人把卡尔的衣服卖给了她,从而证明了他们在某种程度上是一伙的。

他们不得不在走廊上长时间来回踱步,尤其是挽着卡尔的那个法国人一直骂个不停,威胁着要把旅店老板揍垮,如果他敢出来的话,并且摩拳擦掌,像是在做准备。终于来了一个无辜的小男孩,他必须踮起脚尖才能把咖啡壶递给那个法国人。可惜就只有一个壶,他们无法让男孩明白还需要杯子。因此总是只有一个人能喝,另外两个人就站在他面前等待。卡尔并不想喝,但是又不想得罪另外两人,于是轮到他的时候,他只把壶凑到唇边做做样子。

临走时,爱尔兰人把壶扔在石砖地上,他们走出屋子,走进清晨淡黄色的浓雾中,没有被任何人看见。他们静静地并排走在马路上,卡尔必须提着他的皮箱,大概要他开口请求,另外两人才会替他提,偶尔有一辆汽车从雾中冲出来,他们三个便转头去看那些十分庞大的车辆,它们的构造引人注目,出现的时间十分短暂,让人来不及看清车上是否坐了人。后来运送民生物资前往纽约的一列列车队出动了,成五排前进,占满了整个路面,络绎不绝,以至于谁也无法穿越马路。有时候马路逐渐变宽成一片广场,一名警察在广场中央一个塔般的土丘上走来走去,俯瞰全局,并且用一根小棍子指挥交通,包括主要街道上以及从横向街道上驶入的车辆。到下一个广场和下一名警察之间的路段上就无人指挥交通,而由那些沉默而专注的马车夫及司机自觉维持必要的秩序。最令卡尔感到惊讶的是此时的平静。要不是那些无忧无虑、供屠宰用的牲口在叫喊,说不定就只听得见嗒嗒的马蹄声和防滑轮胎的轰鸣声。它们行驶的速度当然不尽相同。在各个广场上,如果从四面八方涌进的车辆太多,必须做大幅调整,整列车队就会停滞,只能一步步行驶,但有时又会出现所有的车辆都疾驰而过的情形,直到它们仿佛在同一个刹车控制下再度放慢速度。同时路上没有扬起丝毫尘土,一切都在极其清澈的空气中移动。没有行人,这里不像卡尔的故乡,并没有市场女贩一个个走路进城,但偶尔会出现大型的低矮车辆,上面站着二十来个背着篓子的妇人,说不定就是市场女贩,她们伸长了脖子,想看清交通状况,希望车子能行驶得更快一点儿。然后他又看见类似的汽车,几名男子双手插在裤兜里在车上走来走去。这些汽车上写着不同的字样,卡尔在其中一辆上看到“雅各布运输公司招募码头工人”,轻声惊叫了一声。这辆车正好行驶得很慢,一个矮小活泼的男子弯着腰站在车身踏板上,邀请他们三个徒步者上车。卡尔溜到那两个冶金工人背后,仿佛他舅舅可能会在车上,会看见他。他很高兴他们两个拒绝了这个邀请,虽然他们拒绝时的高傲表情让卡尔心里不太舒服。他们大可不必认为在舅舅手下工作配不上他们。他也马上向他们表明这一点,就算当然并未特别强调。德拉马歇听了,请他最好别插手他不懂的事,又说以这种方式来招募人员是种无耻的欺骗,雅各布公司在全美国都恶名昭彰。卡尔没有回答,但是从此就跟爱尔兰人走得更近,也请他帮忙提一下皮箱,在卡尔多次请求之后,对方也照做了,只不过不断抱怨皮箱太重,后来卡尔才知道他只想拿出皮箱里那截意大利腊肠来减轻重量,想来在旅店时他就已经垂涎这截腊肠了。卡尔只好取出腊肠,法国人接过去,用一把像短剑的小刀切起来,几乎一个人把腊肠吃光了。鲁滨孙只偶尔拿到一片,卡尔却一点儿也没拿到,就像他已经预先把自己那一份吃掉了。他不得不再度提起皮箱,如果他不想把皮箱留在公路上。他觉得若要去乞讨一小块腊肠未免太小气,但是他怒火中烧。

雾全散了,一座高山在远处闪闪发亮,随着波浪形的山脊伸向更远处的雾气中。路旁是耕作粗陋的田地,围着大型工厂延伸出去,那些工厂坐落在空旷的土地上,冒着黑烟。在那一栋栋随便建造的出租房屋里,一扇扇窗户在各种动作和照明中颤动。在每一座并不坚固的小阳台上都有妇人和小孩在忙着,他们周围,晾挂起来的布巾与衣物在晨风中飘动,被吹得鼓鼓的,忽隐忽现。如果把目光从这些房屋上移开,就会看见云雀在高空飞翔,燕子则飞在下方,在搭车之人头上不远的地方。

许多东西都令卡尔想起故乡,而他不知道自己离开纽约往内陆走是否做对了。纽约临着大海,随时都有返乡的可能。于是他停下来,向他的两个同伴说他还是想留在纽约。德拉马歇想推着他继续往前走,他不让他推,说他总该有权利决定自己的去向。爱尔兰人出来调解,说巴特佛镇要比纽约美丽得多,在他们俩一再央求之下,卡尔才继续往前走。而他本来也不会走,若非他心想到一个返乡不易的地方对他来说或许比较好。在那里他肯定会更努力地工作,有所成就,因为不会有无益的念头来妨碍他。

这下子换成他拖着那两个人走,而他们对他的冲劲非常高兴,不待卡尔请求,就轮流去拿皮箱,卡尔实在不明白自己做了什么让他们两个这么开心。他们来到一个地势较高的地方,当他们偶尔停下来向后回望时,能看见纽约及其港口的全景越来越开阔地展现出来。连接纽约和波士顿的桥梁轻巧地悬在哈得孙河上方,如果眯起眼睛去看,就会看见它在颤动。桥上似乎完全没有人车往来,冷冷清清的河水平滑如带,在桥下延伸。这两座巨大城市里的一切似乎都空****地被闲置着。房屋几乎没有大小的差别。在街道看不见的深处,生活很可能按照自己的方式继续进行,但是在街道上空什么也看不见,除了一层薄雾,那雾气虽然动也不动,却好像无须费力就能驱散。就连在港口,这座全世界最大的港口,也恢复了平静,只偶尔你会自以为看见一艘船往前推进了一小段,这也许是受到以前从近处看见港口的记忆的影响。但是你也无法用目光长久地追随它,它逃离了视线,再也找不到了。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