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鲁滨孙事件2
一通电话打来,使得领班没能马上在那张支领单上签名。“这些电梯服务员今天替我惹的麻烦真够多了!”他才听了几句就喊道,一会儿之后又喊,“实在太不像话了!”他从电话旁转身向门房长说,“费奥多,麻烦你替我看着这小子一下,我们跟他还有账要算。”接着他对着电话下达命令,“立刻上来!”
这下子门房长至少可以把他刚才没能借着说话来发泄的怒气尽情发泄出来。他抓住卡尔的手臂,但并非静静抓着,那毕竟还可以忍受,而是偶尔会放松抓着他的手,再越抓越紧,他身强力壮,似乎可以一直这样抓下去,使得卡尔眼前一黑。而他不仅是抓着卡尔,而是仿佛也接到了命令要同时把他拉长,他有时也把他提起来,摇着他,还一再半询问似的对着领班说:“现在我还会不会把他跟别人弄混,现在我还会不会把他跟别人弄混。”
当电梯服务员的组长走进来——那是个名叫贝斯,老是大吼大叫的肥胖少年——稍微转移了门房长的注意力,这对卡尔来说是种解脱。卡尔筋疲力尽,甚至当他惊讶地看见德蕾莎跟在那少年后面溜进来时,都没跟她打招呼,她脸色惨白,衣衫不整,头发松松地盘在头上。转眼她就来到他身边,低声问:“主厨太太已经知道了吗?”“领班打过电话给她。”卡尔回答。“那就好,那就好。”她赶紧说,眼睛亮了起来。“不,”卡尔说,“你不知道他们有多讨厌我。我必须离开,主厨太太也已经被说服了。请你别待在这儿,上楼去吧,之后我会去向你道别。”“可是罗斯曼,你想到哪里去了。你会好好地待在我们这儿,想待多久就待多久。那领班对主厨太太百依百顺,因为他爱她,这是我最近凑巧得知的。你尽管放心吧。”“德蕾莎,拜托你走开。如果你在这里,我就无法好好替自己辩护。而我必须认真替自己辩护,因为别人提出了对我不利的谎言。而我越是专心,就能替自己辩护得越好,我就越有希望留下来。所以,德蕾莎——”只可惜他在一阵突如其来的疼痛中忍不住小声加上一句,“要是这个门房长放开我就好了!我本来根本不知道他是我的敌人。而他一直这样捏我拉我。”“我为什么要说这些!”他心想,“没有哪个女生听见这话能安心的。”而德蕾莎果然转身面向门房长,卡尔还来不及用自由的那只手把她拦住,她就说:“门房长先生,请您马上放开罗斯曼。您弄痛他了。主厨太太马上会亲自过来,到时候各位就知道在所有的事情上都错怪他了。放开他吧,折磨他又能带给您什么享受?”她甚至伸手去抓门房长的手。“这是命令,小姑娘,是命令。”门房长说,用空着的那只手亲切地把德蕾莎拉向自己,同时用另一只手甚至更用力地去捏卡尔,仿佛他不只是想弄痛他,而是对这条归他所有的手臂怀着远远尚未达到的特殊目的。
德蕾莎花了一点时间来挣脱门房长的搂抱,正想为了卡尔去向领班求情,领班还一直在听那个啰里啰唆的贝斯报告,这时候主厨太太踩着急促的步伐走进来。“感谢老天。”德蕾莎喊道,有一瞬间整个房间里就只听见这声大叫。领班立刻跳起来,把贝斯推到一边:“主厨太太,您居然亲自来了。为了这么一点小事?在我们通过电话之后我猜想您可能会来,但我本来还是不相信。至于受您关照的这个小伙子,这事变得越来越糟了。恐怕我的确不会解雇他,而必须送他去坐牢。您自己听听吧!”他示意贝斯过来。“我想先跟罗斯曼讲几句话。”女主厨说,因为领班力劝而在一张椅子上坐下,然后她说,“卡尔,请你靠近一点。”卡尔听从了,或者应该说是门房长把他拖近了一些。“放开他吧,”女主厨生气地说,“他又不是抢劫杀人犯。”门房长果然放开了他,但放手之前还又重重捏了他一下,自己的眼睛都因为用力而涌出了泪水。
“卡尔,”女主厨说,把双手平静地放在怀里,歪着头看着卡尔,一点儿也不像在审问,“首先我要告诉你,我对你还完全信赖。领班先生也是个公正的人,这一点我可以保证。我们两个基本上都很愿意把你留下来。”说到这里她匆匆朝领班看了一眼,仿佛在请求他不要打断她,而他也没有打断她。“所以,到目前为止别人在这里对你说过的话,你就忘了吧。尤其是领班先生对你说过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他这个人虽然容易激动,以他的职务来说这也并不奇怪,但是他也有妻小,知道犯不着去欺负一个无依无靠的少年,天底下会做这种事的人已经够多了。”
房间里一片寂静。门房长用寻求解释的目光看着领班,领班一边看着女主厨一边摇头。电梯服务员贝斯在领班背后咧嘴傻笑。德蕾莎悲喜交集,暗自啜泣,努力不让别人听见。
卡尔却没有看着女主厨,而看着面前的地板,虽然这只会被理解为不祥的征兆,她肯定希望他看着她。他手臂上的疼痛向全身扩散,衬衫紧紧粘在伤痕上,他其实应该把外套脱掉,仔细检查一下。女主厨所说的话当然是一片好意,可是不幸地,他觉得仿佛正是因为女主厨的举止而显出他不值得别人对他好,显出他这两个月来享受女主厨的善举是受之有愧,显出他活该落入门房长手中。
“我说这些,”女主厨继续说,“是为了让你现在能够不受影响地回答,以我对你的认识,你大概也会这么做。”
“请问我现在可以去请医生来吗?因为那个人有可能会因为流血过多而死。”电梯服务员贝斯忽然插嘴进来,虽然很有礼貌,却十分扰人。
“去吧。”领班向贝斯说,贝斯随即跑开了。接着领班向女主厨说:“事情是这样的。门房长抓着这个少年并不是为了好玩。因为在楼下电梯服务员的寝室里发现有个醉得厉害的陌生男子躺在一张**,用被子好好盖着。别人当然叫醒了他,想把他弄走。可是这个人却开始大吵大闹,一直喊着这间寝室属于卡尔·罗斯曼,说他是罗斯曼的客人,是罗斯曼把他带到这里的,谁要是敢碰他,就会受到罗斯曼的处罚。他还说他必须等卡尔·罗斯曼回来,因为罗斯曼答应了要给他钱,这会儿只是去拿钱了。主厨太太,请您注意这句话:答应给他钱,并且去拿钱了。”领班顺带对卡尔说,“罗斯曼,你也可以注意听。”卡尔正转向德蕾莎,她入神地凝视着领班,一再伸手拨开额上的头发,或是无意识地做着这个动作。“不过,我也许提醒了你还与人有约。因为楼下那人还说,你们两个在你回来之后要在夜里去拜访哪个女歌手,不过没有人听懂她的名字,因为那人总是用歌唱的方式说出那个名字。”
领班说到这里就打住了,因为女主厨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椅子向后推,脸色显然变得苍白。“其余的事我就不说了,免得您难过。”领班说。“不,请别这样,”女主厨说,抓住了他的手,“您尽管往下说,我全都想听,这就是我到这儿来的目的呀。”门房长走向前,重重捶着胸脯,以表示他从一开始就看穿了一切,领班说:“是啊,你完全说对了,费奥多!”既有安抚之意,也示意他后退。
“能说的不多了,”领班说,“小伙子嘛就是这样,他们先嘲笑了那人一番,然后和他吵了起来,因为在他们当中一向都有擅长拳击的人,他就被打倒了,我根本不敢问他身上哪里流血了,流血的伤口又有多少,因为这些小伙子是很厉害的拳击手,而一个喝醉的人当然更容易对付。”
“好吧,”女主厨说,扶着椅子的靠背,看着她刚刚离开的座位,接着说,“罗斯曼,拜托你就说句话吧!”德蕾莎从原本所站的位置跑到了女主厨身边,挽住了她的手臂,卡尔平时还从未见她这样做过。领班站在女主厨身后,离她很近,缓缓抚平她的蕾丝衣领,那一小片朴素的衣领稍微翻起来了。站在卡尔旁边的门房长说:“怎么样,你有话说吗?”但他说这话只是想遮掩他在卡尔背上打了一拳。
“这是事实,”卡尔说,因为那一拳,他的语气不如他所希望的那么平稳,“是我把那个人带到寝室去的。”
“其他的事我们不想知道。”门房长以大家的名义说。女主厨无言地转身面向领班,又转向德蕾莎。
“我当时想不出别的办法,”卡尔继续说,“那人是我从前的同伴,我们已经两个月没见了,他到这儿来找我,可是他醉得太厉害了,自己一个人没办法离开。”
领班在女主厨身旁低声自言自语:“所以说,他来拜访,之后醉得没法走开。”女主厨转头轻声对领班说了些什么,他露出显然与此事不相干的微笑,似乎在反驳。德蕾莎——卡尔只看着她——在全然的无助中把脸贴在女主厨身上,什么也不想再看见。唯一对卡尔的解释完全满意的人是门房长,他重复说了好几次:“没错啊,他必须要帮他的酒友。”试图用目光和手势让在场的每个人都牢记这个解释。
“所以我的错,”卡尔说,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等待这群审判他的法官说一句友善的话,让他能有勇气继续替自己辩护,但是没有人开口,“我的错只在于我把那人带进了寝室,他叫鲁滨孙,是个爱尔兰人。其余他所说的一切都是醉话,都不正确。”
“所以说,你并没有答应要给他钱?”领班问。
“哦,”卡尔说,他遗憾自己因为考虑不周或心神涣散而忘了这件事,过于言之凿凿地表明自己没有过错,“我是答应了要给他钱,因为他向我要。但是我并没有打算去拿钱,而是想把这一夜赚到的小费给他。”他从口袋里把钱掏出来作为证明,让大家看他掌心那几枚硬币。
“你越说越前言不搭后语,”领班说,“如果要相信你说的话,就得忘了你先前说的话。照你说的,起初你只把那个人——就连鲁滨孙这个名字我也不相信,自从有爱尔兰以来,从没有哪个爱尔兰人叫这个名字——照你说的,起初你只是把这个人带到寝室去,顺带一提,单凭这件事你就可能马上被赶走——但是起初你没有答应给他钱,可是后来,当别人出其不意地问你,你就说你答应了要给他钱。但是我们并非在玩问答游戏,而想要听你辩白。起初你说你没有要去拿钱,而要把你的小费给他,可是接着又摆明了这笔小费还在你身上,也就是说,你显然还是打算另外再去拿钱,你离开了那么久就说明了这一点。毕竟,假如你为了他而想去从你的箱子里拿钱,这也没什么,可是你拼命要否认这件事,这就有点儿蹊跷了。同样地,你一直想要隐瞒你是在饭店才让那人喝醉的,这一点毫无疑问,因为你自己承认他是自己一个人来的,却没法自己一个人离开,而他也在寝室里到处嚷嚷,说他是你的客人。所以,现在只有两件事还有疑问,如果你想让事情变得简单一点,你可以自己回答,不过,就算没有你的协助,我们最后也能查明:第一,你是怎么进到食物贮藏室去的?第二,你是怎么积攒了可以送人的钱?”
“如果对方缺少善意,要想替自己辩护是不可能的。”卡尔心想,不再回答领班,虽然德蕾莎可能因此而大受折磨。他知道他能说的一切在说出之后会显得与他的原意大相径庭,是好是坏,都只能取决于判断的方式。
“他不回答。”女主厨说。
“这是他所能做的最明智的事。”领班说。
“他还会想出什么话说的。”门房长说,用先前那只残忍的手小心翼翼抚摸自己的胡子。
“安静点儿,”女主厨对在她身旁开始啜泣的德蕾莎说,“你看见了,他不回答,那我还能帮他什么?到头来在领班先生面前有错的人是我。德蕾莎,你倒说说看,依你的看法,有什么事是我该替他做而没有做的吗?”这德蕾莎哪里会知道呢?而且对着这个小女孩这样问,说不定让女主厨在那两位男士面前大失尊严,这又有什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