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米小说网

千米小说网>雾中回忆经典语录 > Ⅲ(第2页)

Ⅲ(第2页)

我以为是这样的。

因为我没有机会去了解我的母亲,所以父亲不得不给我讲些故事。她去世那天,离她二十一岁的生日只差了两天,我当时只有四岁。她死于肺痨,但父亲让验尸官在死亡证明上写的死因是“支气管炎”,因为他觉得,这样听起来更优雅些。他其实不必为此费心:嫁了我父亲,没了勋贵之家的庇护,她和千千万万的普通人无异,不会在历史上留下半点笔墨。

父亲在一个黄金吊坠中珍藏着母亲的画像,是一幅小小的素描画,我把它当成宝贝。直到我们被迫搬到东伦敦的一块弹丸之地,住在一条窄窄的巷子里,房间四下漏风,泰晤士河的气味充斥鼻间,海鸥的鸣叫和水手的吆喝交织成歌,不停在耳边盘旋。那个吊坠落到了一个旧货商手里。我不知道里面的画像去哪儿了。它在时间的缝隙中滑落,去了那些找不回来的东西该去的地方。

我父亲叫我柏蒂,他说我是他的小鸟。

他说我的真名很好听,但那是成年的女士才会用的名字,那种名字意味着身穿上好的丝绸长裙,但没有可以飞翔的翅膀。

“我需要的是有翅膀的名字吗?”

“哦,是的,我觉得是。”

“那为什么你给我起的名字没有翅膀呢?”

接着,他变得认真起来,每当话题稍稍和她沾边儿,他都会如此:“你的名字取自你外公的名字。你母亲觉得,你身上该带有她的家族的印记,这对她很重要。”

“就算他们都不想认识我?”

“是啊。”他笑着说,然后揉了揉我的头发。我总会因为他的这个动作而感到安心,仿佛和他的爱比起来,无论缺了什么都不重要。

我父亲的工作室里充满了惊奇。窗子底下是一张又高又大的工作台,上面摆着一大堆各式各样的弹簧、铆钉、天平、电线、钟表、钟摆和精美的指针。我过去常常在工作室门开着的时候偷偷溜进去,跪在木凳上,在他工作的时候对他的工作台探索一番:把让人好奇的精巧装置翻过来调过去;用指尖在丁点儿大、不经摆弄的零件上轻轻按压;举着不同的金属制品,让它们在太阳光的照射下闪耀。我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他戴着眼镜目不转睛地回答,但他让我发誓,对于我看到的事,不向任何人透露一个字,因为我父亲不仅仅在修理钟表,他还在研究自己的发明。

他的宏伟计划是做出一台神秘时钟,但需要他在工作台上长时间地不断工作,还要经常偷偷摸摸地去大法官法院——那儿是注册和颁发发明专利的地方。我父亲说,有了神秘时钟,我们就发财了。要是钟表的钟摆不需要机械装置就能摆动,哪个有钱人会不想要一台呢?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我郑重地点了点头——因为他说这些的时候是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但实际上,那些普通的钟表同样让我印象深刻。他工作室的墙壁上,挂满了普通的钟表,从地板到天花板,排得整整齐齐。它们嘀嗒嘀嗒的心跳声和钟摆的摇晃总是有种轻微的不和谐。他教我如何给钟表上弦,我就站在房间中央,凝视着时间不尽相同的表盘,听它们啧啧啧地朝我齐声歌唱。

“但是,哪个显示的时间是正确的?”我会问。

“啊,小鸟,你应该问:哪个显示的不正确?”他解释说,没有正确的时间。时间是个概念:它没有结束,也没有开始;你看不见它,听不见它,也闻不见它。当然,时间是可以衡量的,但没有什么字眼能用来确切地解释它。至于“正确的”时间,那不过是人们同不同意的问题。“你还记得火车站月台上的那个女人吗?”他问道。

我说我记得。一天早上,我父亲在伦敦以西的一个火车站修理车站大钟,而我在一边玩儿。我注意到,售票处的墙上挂了一块小一些的钟表。我不玩儿了,盯着两块截然不同的表盘看来看去。这时,一个女人走到我的身边。她指着那块小一些的表盘解释道:“那块显示的是实际时间。而那一块,”她眉心微锁,看着我父亲刚刚上完弦的大钟,“显示的是伦敦时间。”

我因此知道,虽然我不能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但我肯定可以在两个不同的时间,出现在同一个地方。

不久之后,我父亲提议去趟格林尼治,那里是“子午线的家”。

格林尼治子午线。新的词汇就像是一道咒语。

“时间从这条线开始,”他继续说道,“从北极到南极,它把地球一分为二。”

这话听来令人印象深刻,我孩童时代的想象力又极其丰富,这让我觉得,现实难免会让人失望。

到达目的地时,我们看到的是一片被精心照料的草坪和一座宏伟的石头建造的宫殿,地面上没有我想象的那条巨大、参差不齐的裂缝。

“就在那儿,”他伸直了胳膊指给我看,“就在你面前,一条直线,经度为零。”

“可我什么都没看见。我只看到了……草。”

听了我的话,他哈哈地笑了起来,揉乱了我的头发,问我愿不愿意去看看皇家天文台的望远镜。

在母亲去世前的几个月里,我们去过好几次格林尼治,都是走的泰晤士河。坐船往返的途中,父亲教我读书识字,教我辨别河水是涨是落,教我读懂同行旅客的表情。

他教我通过太阳判断时间。他说,人类历来对天上那又大又圆、炽热无比的太阳感到着迷:“因为它带给我们的不仅仅是温暖,还带来了光,我们的灵魂最渴望的东西。”

光。我开始看着春日里树上的光,注意到新生的娇嫩树叶在光的照耀下变得透明起来。我观察着光如何在墙上投下阴影,如何令水面变得似真似幻,如何在穿过锻铁栏杆时,在地面上留下耀眼的丝网。我想触摸它,这个奇妙的工具,用指尖握着它,就像是握着父亲工作台上那些不大点儿的小东西一样。

捕捉光成了我要干的大事。我找到一个空的小铁罐,盖子和铁罐之间有铰链连着。我还找来一个钉子,用父亲的一把锤子在铁罐顶部凿了几个小孔。我把这个小玩意儿拿到外面,在我能找到的阳光最明媚的地方坐下来等着,直到铁罐的顶部晒得烫手。唉,可等我掀开盖子时,发现没逮着闪闪发亮的光,生锈的旧铁罐里不过空空如也。

麦克夫人过去常说,屋漏偏逢连夜雨——这说的可不是天气,不过我花了好长时间才弄明白,这话是用来说祸不单行的。

母亲过世后,我和父亲的日子开始祸事连连。

首先,我们不再去格林尼治了。

其次,我们见到耶利米的时候越来越多了。他是父亲的朋友,那种在同一个村子里长大的发小。我母亲还在世的时候,他偶尔会来访,因为我父亲有时会把他当作学徒带在身边,一起修理火车站的大钟。但凭着小孩的本能,我隐约知道,父母会因为耶利米而闹得关系紧张。我记得父亲会安抚母亲,向她保证说“他就这么些本事,已经尽力了”或者“他没有恶意”,还会提醒她,虽然耶利米身上有诸多不是,但他是“好人,真的,很上进的”。

不可否认的是,说他上进倒是真的:耶利米绝不错过任何他能遇到的机会。他做过旧货商、硝皮匠[8],还一度认准自己能借着上门推销发大财,那时他卖的是斯氏芳香含片,据说有使“男性持久力惊人”的功效。

母亲去世后,父亲陷入悲伤的泥潭不可自拔,耶利米便开始带他下午出去好长时间,两个人天黑后才跌跌撞撞地回来,父亲迷迷糊糊地挂在朋友的肩膀上。然后,耶利米就在我家客厅的沙发上睡一晚,第二天再“帮”我们脱离困境。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