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是有一件事,我记得特别清楚。我以为那是写在一本书里的,但老爸说,那是她小时候听别人讲的。实际上,”埃洛蒂挺直了身子,“他说,那是家里传下来的故事,里面讲了一个森林和一栋位于河湾的房子。”
蒂普在裤子上把手蹭干净了:“该喝杯茶了。”
他慢条斯理地朝旁边的凯尔维纳托牌冰柜走去,伸手去拿上面的水壶,水壶表面有溅上去的油漆点。
“你听过那个故事吗?你知道那个故事吗?”
他对着埃洛蒂举起一个空杯子,埃洛蒂点了点头。
“我知道那个故事,”蒂普说,先把一个茶包上的挂绳解开,然后又去弄另一个茶包,“是我给她讲的。”
工作室里很暖和,但埃洛蒂感到手臂的皮肤上泛起一丝凉意。
“你妈妈小时候,我和她们一起生活过一段时间,就是我姐姐比特丽斯家。我喜欢你妈妈,就算离开了音乐,她也是个聪明的孩子。我当时狼狈不堪——工作丢了,爱人分手了,公寓也没了。但小孩子不在乎那些。我身陷绝望的泥沼,喜欢一个人待着,但她不愿看我自暴自弃。我去哪儿,她都跟着,就像你能想象到的最黏人的跟屁虫。我恳求姐姐别让她缠着我,但比娅[16]总是最明智的。我给你妈妈讲那个关于那条河和那个森林的故事,因为这样我就能让她消停一会儿。不然,她就会一直奶声奶气地品头论足、问东问西,没完没了的。”他的笑容里透着宠溺,“想到她把那个故事也讲给你听了,我很高兴。故事就得讲出来,要不然就没了生命。”
“那是我最喜欢的故事,”埃洛蒂说,“对我来说,那都是真的。她过世后,我常常会想起来,晚上还会梦到它。”
水开了,水壶的鸣音仿佛歌声一样。“我小时候也是这样。”
“那个故事是你妈妈讲给你的吗?”
“不是。”蒂普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牛奶,往每个杯子里都倒了些。
“小时候,我从伦敦撤离过。我们都是:妈妈、哥哥、姐姐和我。不是官方的撤离,是我妈妈安排的。我们的房子被炸了,她想办法在乡下找了个地方,让我们安顿下来。那栋老房子很漂亮,里面都是最令人难以置信的家具——就像是住在那儿的人出去散步了,却再也没回来。”
埃洛蒂想到了她在档案中发现的素描——想到自己觉得那个故事可能是一本插画书里写的,而那幅素描是一张初期绘制的草稿——位于乡间的一栋老房子,里面摆放着家具——那种地方看起来就像是一本维多利亚时代的书,被丢到了书架上,就此被人遗忘,直到下个世纪中叶,被一个小男孩给挖了出来。她几乎可以想象出还是小男孩的蒂普找到它时的样子。“那个故事是你在老房子里看过的?”
“我没看过,不是从书里看的。”
“有人讲给你听的?谁讲的?”
埃洛蒂注意到,在他回答之前,他稍稍迟疑了一下:“一个朋友。”
“你在乡下认识的人?”
“来点儿糖?”
“不用,谢谢。”埃洛蒂想起她用手机拍的那张照片。蒂普还在泡茶,她把手机拿了出来,发现有一通皮帕的未接来电,她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没管它。然后她找出那张素描画。等蒂普把她的杯子放在她跟前,她把照片递给了他。
他浓密的眉毛挑了起来,他拿起手机:“这是从哪儿弄到的?”
埃洛蒂把那些档案,那个在古董小衣橱里的窗帘下面发现的盒子,还有那个书包的来龙去脉都讲了一遍。“我一看到这幅素描,就突然有种熟悉的感觉,仿佛这里是我去过的地方。然后,我意识到,这是那栋房子,那个故事里讲的房子。”她盯着他的脸,“是那栋房子,对不对?”
“是那栋房子没错,也是战争期间我和家里人住的那栋房子。”
埃洛蒂从心底感到某处地方轻松了。那么,她一直都是对的。这就是故事里的房子。而且,这栋房子是现实中确实存在的。战争期间,她的舅姥爷蒂普曾在那里生活过,当时他还是个小男孩,当地人编了个故事,让他的想象力在故事里无拘无束,再后来,他又在多年后把故事讲给了他的小外甥女。
“要知道,”蒂普说,眼睛依旧盯着那幅素描画,“你妈妈也来问过我这栋房子的事。”
“什么时候?”
“大概是她去世的前一周。我们一起吃了午饭,然后去散步,回到这里时,她问了我在大空袭期间在乡下住的那栋房子。”
“她想知道什么?”
“起初,她只是想听我说说那栋房子。她说,她记得我给她讲过。她还说,在她心里,那栋房子是有魔力的。然后她问我,能不能告诉她那栋房子的确切位置。她还问了地址和离它最近的村子。”
“她是想去那里吗?去干吗?”
“我只知道我跟你说的这些。她来看我,想知道故事里那栋房子的事。我就再没见过她。”
激动的情绪让他暴躁起来,他想把手机屏幕上的素描弄掉,但却翻到了后面的照片。埃洛蒂看到,他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毫无血色。
“怎么了?”她问道。
“这是从哪儿弄到的?”他举着手机问道,屏幕上是她拍的照片,那张穿着白色裙子的维多利亚时代女人的照片。
“原版照片是我在办公室发现的,”她说,“和那本素描簿放在一起。怎么了?你知道她是谁吗?”
蒂普没有回答。他盯着照片上的人,好像什么都没听到。
“蒂普舅姥爷?你知道这个女人的名字吗?”
他抬起头来,看着她的眼睛,但他眼中一目了然的情绪不见了,眼神里是说谎的孩子在被人识破时的防备。“别傻了,”他说,“我怎么会知道?我这辈子从没见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