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有你的语义学。”德博拉摇了摇头,打趣道,“好吧,如果你要这么说的话。上帝永远不会指责你多愁善感!是的,唱片,我确实记得。他们过去常常在楼上跳舞,而你和我试着去学他们。当然你笨手笨脚的……”德博拉笑了起来。
“她是在拯救他。”
“你指的是什么?”
“只是因为他筋疲力尽——因为战争,所有他离开的那些年里——而她是在把他带回到原来的自己。”
“我想是的。”
“后来他也为她做了同样的事情,不是吗?在西奥的事情之后。”爱丽丝努力让自己显得不动声色,“他们很幸运地拥有彼此。失去一个孩子,不知他的下落,能够从中挺过来的婚姻并不多。”
“的确。”德博拉小心地说,毫无疑问,她疑惑着为什么爱丽丝会把讨论方向拉到一个她们默认永不再提起的话题上。但是爱丽丝无法就此打住。她正准备问下一个问题,这时德博拉说:“在我婚礼前的那个晚上,她来到我的卧室说了些鼓励的话。她引用了一句《哥林多书》里的话。”
“爱是忍耐,爱是仁慈?”
“爱是不计算人的恶。”
“那挺糟糕的。她到底说的是什么意思?”
“我无法想象。”
“你没问她?”
“我没有。”旧时的苦涩在德博拉的话音里蔓延,尽管她试图勇敢地遮掩。爱丽丝想起了她忘记的一些事情。她的母亲和姐姐在后者婚礼的筹备上不和,厉声对话,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们在其他家庭成员面前沉默寡言。在那之后,埃德温家族搬回了伦敦。德博拉和汤姆的婚礼在西奥失踪的五个月后就举办了,在洛恩内斯的家庭生活就此结束,永远不会再继续,尽管当时她们都不知道。警方已经放松调查,但他们仍怀抱希望。他们讨论过将婚礼延后,但是德博拉和埃莉诺都坚定不移地表示应该按计划继续下去。这是她们当时都同意的事情。
“加满?”爱丽丝举着茶壶说。德博拉提到婚礼前母亲的拜访是她没有预料到的。她并不想去唤醒过去的悲伤往事,担心着这个意外的失误会妨碍她达到目的。
德博拉把她的杯碟推过去。
“我们在那里度过了美好的时光,不是吗?”爱丽丝继续说道,茶水缓缓地从壶里倒出,“在西奥的事情发生之前。”
“是的,尽管我一直比较喜欢伦敦。卡多根广场可爱的房子,艾伦先生开着戴姆勒,舞厅、华服,还有夜总会。乡下不能一直让我兴奋快乐。”
“但是它很美。森林、湖泊,那些野餐,还有花园。”她轻轻地说,“当然,它本就应该美丽。母亲有一大堆的园丁夜以继日地工作。”
德博拉大笑起来:“那是过去的日子。我现在为连个擦壁炉的人都找不到而焦头烂额。”
“老哈里斯先生,是他吗?管事的那个园丁,还有他的儿子,索姆河战役回来后脑部受了严重的伤。”
“亚当,可怜的家伙。”
“是的,亚当,还有另一个家伙,我能肯定。他是签合同过来的。”爱丽丝可以听见耳朵里自己的心跳声。咖啡馆里的嘈杂声似乎在远处,就好像她在老式收音机上的玻璃真空管里说话一般。她说道:“叫本杰明还是什么?”
德博拉皱起了眉头,努力地去回想,然后摇摇头:“恐怕我完全想不起来——不过那是很久以前了,而且有那么多人来了又走。你不可能指望把他们全记住。”
“是啊。”爱丽丝微笑着同意,抿一口凉掉的茶做掩饰。她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屏着呼吸。她如释重负,但随之而来一种奇怪的泄气感。有一瞬间她已经完全准备好听德博拉说:“芒罗。他的名字是本杰明·芒罗。”而且这个期待是让人兴奋的。她和一个突如其来的**斗争着,它迫使她去追问,强行让德博拉记起他,就好像她姐姐的回应在某种程度上能让他复活,能够让爱丽丝谈论关于他的事情,然后再次感觉回到了过去的时光。但这是个可笑的冲动,几近疯狂,她把它熄灭了。她获悉了需要的情报:德博拉对本没有印象,爱丽丝是安全的。现在最明智的做法就是把话题迅速引到安全的地方。她在司康饼上抹了点黄油,然后说:“琳达有什么消息吗?”
当德博拉接过这个老生常谈的话题时,爱丽丝并没有很在意地听。这个爱冒险的外孙女单调乏味的故事只在她计划离开洛恩内斯前往琳达家的时候对她产生影响。在这件事上她没什么选择。房子要被继承而她自己又没有后代;她可能拥有的也就是在她失眠的夜里陪伴在床尾的鬼魂,而把房子卖掉根本不是她会去考虑的事情。
“当然,皮帕还是魂不守舍,”德博拉说着,“之前就是她给我的语音留言——你根本没办法责怪她。他们称此为一个间隔年,但是琳达已经离开五年了。”
“好吧,她还年轻,探索精神正在血液里奔腾。”
“是的,而我们都知道曾祖父霍勒斯遭遇了什么。”
“我认为澳大利亚没有加勒比部落。她更可能是在悉尼的海滩上迷失了,而不是碰到了食人族。”
“我恐怕这安慰不了皮帕。”
“琳达最后会自己回家的。”当她零花钱用完的时候,爱丽丝尖酸地想,不过她忍住没说出口。她们从来没有公开讨论过这件事情,不过爱丽丝对琳达的性格持严重的保留意见。她也十分肯定德博拉有同样的看法,但是你不能批评你姐姐唯一的外孙女,不能公开地说,这没有礼貌。此外,德博拉由于很难怀孕而被皇室认为是身体羸弱。“你会看到的,她会焕然一新地回来,成为一个更好的、更有经验的女人。”
“但愿你是对的。”
爱丽丝也是这样希望的。德希尔家族拥有湖边小屋的历史超过了几个世纪,而爱丽丝并不想让它在自己手里失传。
埃莉诺死后这座房子传到她手上的时候是非常令人震惊的。不过她们母亲的死亡本身已经令人震惊。当时是一九四六年,战争刚刚结束。在经历了所有的死亡和毁灭之后,如果一个人走上大街,让一部正从基尔伯恩开往肯辛顿的公共汽车来结束生命,那似乎是挺可耻的。尤其是像埃莉诺这样的人。这不是像她这样的女人应有的死亡方式。
汽车司机痛苦万分。审问的时候他崩溃了,大哭不止。他说他注意到了埃莉诺,站在人行道上,他还想着这个穿着挺括西服、拿着皮革公文包的女士多么高贵。他好奇她打算去哪里。她的表情似乎有些不对劲,他说,就好像想心事想出了神,但是后来一个坐在车后位子上的小孩开始尖叫,他的目光离开了道路,只有一小会儿,就短短一瞬间,你懂的,接下来他知道的事情就是,砰——那是他用的词。砰——爱丽丝闭起眼睛仍然能够听到他的声音。
她并不想要那幢房子,洛恩内斯,她们没有人想要,但是她们母亲的理由似乎很明确:德博拉很富有,克莱米过世了,剩下的只有爱丽丝。然而,爱丽丝对埃莉诺的了解远不止这些,她明白,这并不只是遗产那么简单。在之后的夜晚,当黑暗笼罩着爱丽丝的时候,当她开始垂头丧气的时候,在凄凉的房间里,她坐在空****的桌子旁喝得酩酊大醉,在和平时期的宁静中,她的思想太过吵闹,于是她建起的隔离过去的高墙开始摇摇欲坠。她回到了另一个生活中:就在她开始写作之前,在迪戈里·布伦特作为装载她恐惧和悔恨的漏斗之前的那些个夜晚,对于爱丽丝而言,她很清楚母亲在用洛恩内斯的遗产来惩罚她。埃莉诺总是在西奥失踪的事情上责怪她,即便她从来没有对此多说什么。而这是个多么巧妙和正确的惩罚——被赋予了这个地方的所有权,这个她比世界上任何人都深爱的地方,但是过去的记忆蔓延到这块地界之外。
[1] 德博拉的丈夫。
[2] 通过各种方法将各种网络请求重新定个方向转到其他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