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侦探不能通过意外或者无法解释的直觉来推断案件。”
“听上去挺公平。”
“不能出现双胞胎或者一模一样的人物,除非读者早已被告知。”
“太容易作弊。”
“还有最多只能出现一个密室或者通道。这对我的故事很重要。”
“是吗?为什么?”
“我会在适当的时候用到这个。”她继续列举规则,扳着手指一一数着,“罪犯必须在小说开头部分就提到;他的想法不能对读者有所隐瞒;最后一点也是很重要的一点,侦探应当有个笨拙的朋友,一个华生,他的智商不能高于普通读者,甚至要低一些。”
本的三明治咬到一半停住了,手指随意地指了指他们两个:“我隐约开始明白了,在这里我就是那个华生。”
爱丽丝双唇紧闭,再也抗拒不住了。他这样冲着她微笑,实在太英俊了,天色也开始渐渐明亮,太阳透过云层探出头来。要生他的气实在太难了。她大笑了起来,但这次他的神情变了。
爱丽丝回过头跟随他的目光,穿过了篱笆上的洞。一个可怕的瞬间她确信自己看到了保姆罗丝站在她身后。曾经有一天,爱丽丝正望着窗外,看到他们两个,本和那个保姆,正在说话。他们看上去有些亲密,她不大喜欢。但那不是保姆罗丝,那只是她的母亲。她从后门进来,现在正坐在铁椅上,双手交叉着,一缕淡淡的轻烟从她指间的香烟上缓缓升起。
“不要担心,”她说着,翻了个白眼,然后低下头移开了视线,“她不会打扰我们的——今天不会。我们不该知道她还抽烟。”
她试图让自己听起来毫无顾虑,但是过去半个钟头的无忧无虑已经烟消云散了。爱丽丝和本都知道保持他俩的隐秘关系是多么重要,尤其不能让母亲知道。埃莉诺不允许爱丽丝和本有联络。过去的几个月她听到一些关于谨慎选择同伴的意见,然后有一天晚上,特别可怕的一幕发生了,母亲叫她晚饭后去书房。当时埃莉诺的脸上表露出异样的紧张,尽管她想装作放松,但爱丽丝的直觉告诉她将要面临些什么。果不其然——“像你这样的姑娘,爱丽丝,似乎不应该在家丁人员身上花费太多时间。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并不意味着什么,但是别人会产生误解。你的父亲自然也不会同意。想象一下如果他从他的书房窗户望出去,看到自己的女儿和某个不适合的园丁在交往。看在上帝的分儿上。”
爱丽丝下意识地不相信爸爸会那么小家子气——他一点儿都不在乎阶级差异——但是她并没有说出来。她不敢。母亲会立即把本开除了,如果她认为他带来太多麻烦的话。
“继续,”本说,眨了一下眼睛,“离开这里。我应该保持忙碌,而你还有大作要写。”
她被他的关怀打动了,他的嗓音里暗藏着关心。“我并不怕惹麻烦,你知道的。”
“我也不认为你会怕,”他说,“从来都不。”他把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小说递给她。他们的手指相触时,她颤抖了一下。“当你写出更多故事的时候告诉我。”他故作惊讶地摇了摇头,“杀掉一个小男孩。好恐怖。”
爱丽丝正等着穿过肯辛顿路的时候,9路公交车从她身旁开过。这是一条老公交线,公交车车身两侧是基洛夫芭蕾舞团的《天鹅湖》广告。爱丽丝很想去看看这个演出,但是又担心已经太晚买不到票了。她看芭蕾只买前排的票,要能够听见舞台上芭蕾舞者的足尖点击地板的声音。优秀卓越靠的是辛勤努力,爱丽丝并不假装对此毫无兴趣。她明白幻象也是演出的一部分,舞者平时刻苦努力就为了在舞台上表现出轻松;同时她也知道,对于许多观众来说,这轻松不费力的优美舞姿才是看点。但对爱丽丝来说并不是这样。她非常看重精神和肉体上的严密表现,认为一场出色的演出需要有领队男人肩膀上亮晶晶的汗珠,芭蕾女演员独舞结束后的长叹,舞者微笑着转圈时,足尖木块踢打出的一阵阵闷响。这就像是发现了别的作者小说的基本架构。意识到它的结构并不会减少她阅读的快乐,而只会增加快感。
爱丽丝并没有浪漫主义的倾向,这是她有意区别自己和埃莉诺的方式之一,这个在孩童时期下的决心早已深入骨髓。母亲最喜欢芭蕾表演,她对芭蕾的喜爱可以追溯到她遇见父亲的那个夏天。“那是一九一一年,在战争前,世界仍然充满了魔幻。”过去埃莉诺经常说起,“当时我和阿姨一起住在梅费尔,然后在那个星期的前半周遇到了你们的父亲。他邀请我去看俄罗丝芭蕾舞团的演出,我没有多加考虑,也没有告知母亲,一口就答应了下来。你可以想象,德希尔外婆几乎要和我断绝关系。哦,但这真是值得。那个夜晚多么完美!我们是多么年轻,年轻得不可思议。”每次说到这个她总是露出一丝微笑,知道孩子们当然永远不会真正接受他们的父母还有和现在不一样的一面。“《玫瑰幽灵》中的尼金斯基让我大开眼界。他跳了一段十五分钟的单人舞,整个过程就仿佛在梦里一样。他身穿真丝衫,是苍白的裸色,上面钉着几十片丝质的巴克斯特花瓣,有粉色、红色还有紫色。夺人眼球、引人入胜,极其美丽,就像一只正要展翅高飞的昆虫,无比优雅地绽放着光芒。他的跳跃似乎毫不费力,在空中久久地徘徊着,简直超乎真实,落下的那一刻仿佛都没有触碰到地面便再次一跃而起。”
可是,不——爱丽丝皱着眉头。她这样并不公正。埃莉诺也许保留了孩童时代的纯真,对命运有着童话般的表达和迷信,但她这浪漫的天性并不全是因为爱情故事以及从此过上的幸福生活。这是她观察世界的方式,是她自身的整套行为系统。她与生俱来的正义感,以及复杂的检验与平衡系统被她称为“正确”的度量标杆。
道德行为平衡的本能在她们最后一次谈话中格外突显。埃莉诺在卡迪夫新剧院看完《罪恶之家》后刚刚到家,就立即打电话给爱丽丝,称这是个“令人振奋”的晚上。爱丽丝已经看过这部戏了,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是那个纯真的年轻姑娘遭受不公正的对待而被迫自杀的部分,还是冷眼对待她的遭遇,只顾保全自己的卑鄙的伯尔林一家?”
埃莉诺无视了她的讽刺,继续评论道:“结尾部分带着前兆性,多么恰当。那个家里每一个人都有各自的罪过,还有一个人带着真相最终会大白的满足感离开了。”同时她也不出所料地钦佩古尔探长这个人物的不确定性。“哦,爱丽丝,”当爱丽丝暗示他的出场可以被解释得更清晰的时候,她失望地说道,“这并不重要。他是一个原型、一个象征,是一种人物化的公正。无所谓他是如何知道那个可怜的姑娘的,或者他的真面目是谁;所有的东西能够恢复到原有的秩序才是最重要的。”
爱丽丝对人物塑造和可信度咕哝了几句,但是埃莉诺已经疲倦,准备暂时结束聊天:“我会说服你的。我们明天见面单独谈谈这个话题。”当然,这永远都没有实现。因为那时埃莉诺正要去爱丽丝位于肖蒂奇的公寓,当她走到马里伯恩路上的时候,马路旁边的司机眼睛没有看路。爱丽丝一直坐在她昏暗的厨房里等着,冰箱里放着一品脱新鲜的牛奶,餐桌上铺着回收利用的桌布,全然不知在她等待的时候,世界已经变了样。
那是本曾经错误的地方。爱丽丝眨了眨眼,驱走这突如其来的感伤。他喜欢四处流浪固然不坏,但是人有善变的坏习惯。还有离开。还有死去。固定场所更加可靠,因为它们普遍存在;而且,如果遭到破坏,也能够重建,甚至还能修缮。人不会停留在一个地方。“除了家庭。”爱丽丝的脑海中出现了埃莉诺的声音,“这就是为什么我有那么多女儿。因此你总能有人陪伴。我知道孤单一人是什么滋味。”
沿着展会路一直走向博物馆,爱丽丝可不孤单。街上到处都是人,大部分是青少年。爱丽丝对他们表示一阵同情,当一切似乎都显得如此必不可少、如此至关重要的时候,他们却被困在白热的青春中。她不知道他们要去哪里。是去科学博物馆,还是维多利亚与阿尔伯特博物馆,也或许是自然历史博物馆——在那里他们会路过曾经在洛恩内斯的阳光下拍打翅膀的昆虫吗?“真希望你不要弄死它们,”埃莉诺曾经有一天说道,爱丽丝听到她开始指责爸爸,“这看起来太残酷了。那么美丽的生物。”爱丽丝戴着白色的助手手套,跳出来捍卫父亲,尽管事实上她自己也讨厌那些钉子:“大自然是残酷的。对吗,爸爸?每一个活着的生物都会死去。它们非常美丽。现在这样的话,它们会一直这么美丽下去。”
一群女孩子一路大笑着跑了过去,回头对后面长着漂亮脸蛋的黑发男孩开着玩笑,他叫嚷着什么回应她们。他们的年少气盛散发在空气中,爱丽丝几乎能看得见。爱丽丝回想起了他们在这个年龄时的样子。第一次感受到的热情让一切都变得过于真实。回想当时,本的吸引力让她无法阻挡,她很快停止了诸如抛媚眼之类的勾引但没有放弃他。她无视了母亲的要求,继续和他见面,只不过比之前更加小心、更为巧诈。
之后的几个星期里,每当爱丽丝修改她对缔造完美绑架的想法时,本就默默地聆听着,偶尔发出些感叹。在一个晴朗的春天早晨,前一天晚上刚下过雨,空气格外清新,鳟鱼在溪流里跳跃着,她在一棵柳树下铺开了毯子。本正在为新建的篱笆挖洞,而爱丽丝趴在毯子上,两腿向后跷着,晃来晃去,一边对着自己的笔记本皱着眉头。突然,她说道:“我发现我需要一个同谋。没人会相信这起犯罪是独自一人干的。”
“没人吗?”
她摇了摇头:“太困难了。有太多的地方需要交代。你知道的,绑架一个孩子不是件容易的事情。这显然不是一个人能干得了的。”
“好吧,那就找同谋。”
“要某个懂孩子的人。最好是某个熟悉这个小孩的人,一个信得过的大人,能够更好地让这个小东西保持安静。”
他朝她看了一眼:“我以前都没发觉你那么诡计多端。”
爱丽丝轻轻耸了下肩膀,就当是赞美,深思熟虑般地吹了吹一缕头发。她望着蓝天,一片乌云飘过。
本停下挖掘,卷了一根香烟:“有点像是个赌注,不是吗?”
爱丽丝抬起头看他,歪了一下头,借着他的肩膀把太阳遮住:“为什么这么说?”
“好吧,关于我们这个设计绑架的罪犯。他是个罪犯,他想要金钱。但是他要上哪儿去找另一个人,足够信得过不会泄露他龌龊的计划,而且还愿意去帮他呢?”
“这简单。他有个罪犯朋友,在监狱里认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