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密尔顿先生摇摇头,将《泰晤士报》丢在一边。他拿下眼镜,用手揉揉眼睛。
“坏消息?”汤森太太从她正在规划的圣诞节菜单上抬起头,双颊因炉火照映而酡红。
“最糟糕的消息,汤森太太。”他重新戴上眼镜,“比利时伊普尔败仗连连。”他从座位上站起身,走到餐具柜前。柜子上放着一张欧洲地图,上面有数十个迷你军人(戴维小时候的玩具,我猜是从阁楼里拿来的),各自代表不同的军队和军事活动。他将原本放在法国某处的威灵顿公爵移开,替之以两个德国轻骑兵。“我一点都不希望这样。”他自言自语。
汤森太太叹了口气:“我也不喜欢这件事。”她用笔轻敲菜单,“在没有奶油、茶,甚至火鸡的情况下,我要怎么做出圣诞大餐?”
“没有火鸡,汤森太太?”凯蒂目瞪口呆。
“连根翅膀也没有。”
“那你要做什么菜?”
汤森太太摇着头:“别慌张。我有办法处理,女孩。我总是有办法,不是吗?”
“是的,汤森太太,”凯蒂勇敢地说,“你的确如此。”
汤森太太低下鼻子从下往上凝视,确定此话没有讽刺意味后,非常满意,旋即,她的注意力回到了菜单上。
我试图专心编织,但连续掉了三针,我将它丢在一边,十分沮丧,站起身来。有一件事一直困扰着我,一件我无法理解的事。
我拉直围裙,走向汉密尔顿先生,在我的心目中,他了解世上所有的事物。
“汉密尔顿先生?”我怯怯地说。
他转身向我,透过眼镜凝视着我,两根长而尖细的手指依旧捏着威灵顿公爵。
“什么事,格蕾丝?”
我偷偷回望其他还坐在座位上的人,她们正聊得起劲。
“什么事,女孩?”汉密尔顿先生说,“舌头被猫叼走了?”
我清清喉咙:“不,汉密尔顿先生,”我说,“我只是……我只是想问您一件事。我今天在村庄里看到一件事。”
“是吗?”他说,“快说吧,女孩。”
我望向门口:“阿尔弗雷德在那儿,汉密尔顿先生?”
他皱起眉头:“在楼上倒雪利酒。怎么了?和阿尔弗雷德有关吗?”
“我今天在村庄里看到阿尔弗雷德……”
“没错,”汉密尔顿先生说,“我叫他替我跑腿。”
“我知道,汉密尔顿先生。我在麦克威特的店看见他了。走出那家店后,”我抿紧嘴唇,某种近乎窒息的沉默让我不想继续说下去,“有人给了他一根白羽毛,汉密尔顿先生。”
“白羽毛?”汉密尔顿先生睁大眼睛,威灵顿公爵不体面地掉落在桌上。
我点点头,想起阿尔弗雷德态度上的改变:当他轻快地走出店门时,陡然停下来。呆站着,茫然若失,手里拿着白羽毛,经过的人们放慢脚步,窃窃低语,仿佛他们知道内幕。他躲开人们的目光,低着头,垂着肩膀,迅速离开。
“白羽毛?”汉密尔顿先生大声说,引起大家的注意,我懊恼不已。
“怎么回事,汉密尔顿先生?”汤森太太透过眼镜望过来。
他的手抚过脸颊和嘴唇,难以置信地摇着头:“有人给阿尔弗雷德白羽毛。”
“不会吧,”汤森太太喘了口气,肥胖的手按在胸口上,“他从来不是。他不是胆小鬼。我们的阿尔弗雷德不是。”
“您怎么知道这件事?”南希说。
“格蕾丝亲眼所见,”汉密尔顿先生说,“今天早上在村子里的时候。”
我点点头,心跳开始加快,不安的感觉浮现,我打开了某人秘密的潘多拉盒子。现在我关不上它了。
“太荒谬了。”汉密尔顿先生拉直背心说。他回到座位,戴上眼镜。“阿尔弗雷德不是个胆小鬼。他每天帮忙打点家务,就是在为战争效力。他在一个重要的家族里有份重要的工作。”
“但那和打仗还是有所不同吧,汉密尔顿先生?”凯蒂说。
“没这回事,”汉密尔顿先生咆哮,“凯蒂,我们在这个战争中都有自己的角色,你也是。我们的责任是维护我们国家的优良传统,一旦士兵们凯旋,他们所熟悉的社会就在等着他们。”
“因此,我刷洗锅子时也是在为战争效力?”凯蒂惊讶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