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德利先生悲伤地摇摇头:“先生,要是能锯掉的话,我早就锯了。树干已经很短了,我现在总不能从树顶上锯,对吧?”他坦率地看着我们,“锯掉后,漂亮的天使要放在哪里?”
我们全都站着,思索这个难题,秒针的声响无精打采地飘过大理石大厅。我们都知道,老爷一家人很快就会出来吃早餐。最后,汉密尔顿先生决定:“我想现在也没办法了。我们不能锯掉树顶,会没地方安置天使,这样就毫无用处,看来我们得改变一下传统,当然就这一次,把它立在书房吧。”
“书房,汉密尔顿先生?”南希说。
“是的,放在玻璃圆顶下面。”他颇觉气馁地望着达德利,“如此才能充分显示出它的壮丽。”
因此,一九一五年十二月一日早晨,我高高站在最远的书房书柜顶端,振作精神,准备打扫一个礼拜的灰尘,一株早熟的松树伫立在书房中央,最上面的树枝狂喜地伸向天空。我就在树冠高处,松香浓郁强烈,弥漫在书房慵懒的气氛中,遮掩温暖的尘埃霉味。
书房一排排的书柜非常高,很难不分心。我心不甘情不愿地开始,很快就拖拖拉拉的。从上面俯览房间,景致动人。不管一个人多熟悉一个场景,从上空观察总能带来新视野,这是不变的事实。我站在栏杆旁,目光越过大树。
庞大壮观的书房看起来像个舞台场景。平常的物品,如斯坦威钢琴、橡木书桌和阿什伯利勋爵的地球仪突然变得很小,像道具一般,给人一切就绪,就等演员登台的印象。
起居室更能激起人们对戏剧效果的期待。沙发放在舞台中央;扶手椅放在两侧,上面铺着精致的威廉·莫里斯布罩;冬季太阳透过长方形的天窗遍洒在钢琴和东方风味的地毯上。全部都是道具,耐心地等待着演员各就各位。我纳闷,在这样的场景中,演员们会演出什么样的精彩剧目?
我大可以快快乐乐地整天拖延工作进度,但汉密尔顿先生的声音在耳朵里挥之不去,他警告我阿什伯利勋爵有突袭检查灰尘的习惯。因此,我不情愿地放弃这类想法,拿起第一本书,掸去封面和书脊上的灰尘,然后将它放回去,再拿第二本书。
早上十点左右,我就已扫完十个书柜中的五个,正要开始打扫下一个书柜。现在舒服一点了:高书架已经打扫完成,现在进行到较低的书架,因此我可以坐着掸掸灰尘。在掸过几百本书后,我的双手变得熟练,机械地执行工作,而同时我的脑袋空空如也。
我刚从第六个书柜拿下第六本书,一个不友好的钢琴音符尖锐地陡然响起,划破房间里的冬季静默。我不由自主地转身,从树上往下偷看。
一位年轻男人站在钢琴旁,手指安静地划过琴键,我从未见过他。但我马上知道他是谁,我马上认出他。他是戴维少爷在伊顿的朋友,昨晚抵达的亨特少爷。
他很英俊。哪个年轻人不英俊呢?而他的英俊流露更多气质,含着一股沉寂之美。他独自在房间内,深色眉毛下是严肃幽暗的眼眸,内心中似乎有一段悲伤的过往,从未平复。他高大细瘦,但还不至于给人纤弱的感觉,而棕色头发留得比当时的潮流还要长;几绺发丝散落下来,轻刷他的衣领和颧骨。
他站在原地,仔细缓慢地环顾书房。他的眼神最后停留在一幅画上。蓝色帆布上涂着黑色油彩,一个蜷伏的女人背对着艺术家。这幅画隐秘地挂在远处的墙壁上,位于两只球根状的青花瓷之间。
他走近欣赏那幅画,一动不动。专注的样子十分迷人,我默默观察他,好奇心战胜礼数。当我看他时,第六个书柜的书发出倦怠的呻吟,书脊因长年的灰尘而显得单调乏味。
他往后靠,动作小得几乎无法察觉,然后又往前倾,全神贯注。我注意到,他身侧的手指很长,静止不动。毫无生气。
他仍然呆站着,头歪向一侧,思考着那幅画。突然,书房大门“砰”地打开,汉娜抓着中国盒子跑了进来。
“戴维!你终于回来了!我们有最棒的点子。这次我们能去……”
她停下脚步,大吃一惊,罗比转身看着她。一抹微笑缓缓地浮现在他唇间,但忧郁旋即扫去它所有的痕迹。我不禁纳闷,那是否是我的想象。若不是他的态度如此严肃,他的脸仍旧是稚嫩、平静,几乎可说是漂亮的。
“恕我打搅。”她的双颊染上惊讶的粉红色,鞠躬时,几绺金发掉落下来,“我以为你是别人。”她将盒子放在沙发角落,想了一会儿后,下意识地拉直白色无袖连衣裙。
“没关系。”一抹微笑快速闪过,他又将注意力转回那幅画。
汉娜凝视着他的背,迷惑不已。她和我一样,都在等他转过身。他该握握手,告诉她名字,这样才合乎礼数。
“如此简单却能传达如此丰富的含意。”他最后说。
汉娜望向那幅画,但他的背挡住了视线,她无法提供意见。她深吸一口气,万分困惑。
“不可思议,”他继续说道,“你不觉得吗?”
他的鲁莽让她毫无选择余地,她只好站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画。“祖父不喜欢这幅画,”她试图使气氛活络起来,“他觉得这幅画既沉郁又粗鄙。所以把它藏在这里。”
“你也觉得它既沉郁又粗鄙吗?”
她仔细看看画,仿佛是第一次用心看:“也许沉郁,但不会粗鄙。”
罗比点点头:“如此诚实的艺术品绝对不会粗鄙。”
汉娜偷瞥他的侧影,我纳闷,她何时才要问他他是谁,怎么会在她祖父的书房中欣赏这幅画。她张开嘴,但没有说出口。
“如果你祖父觉得它粗鄙,为何又要把它挂起来?”
“这是个礼物,”汉娜说,终于能回答一个问题让她很开心,“一位重要的西班牙勋爵来打猎时送的。这是西班牙画,你知道。”
“是的,”他说,“毕加索。我看过他的画。”
汉娜扬起一道眉毛,罗比露出微笑:“我母亲给过我一本书,里面有他的画。她是西班牙人,有家人在那儿。”
“西班牙,”汉娜惊叹道,“你去过昆卡和塞维利亚吗?你去过塞维利亚王宫吗?”
“没有。”罗比说,“但我母亲告诉了我很多故事,我觉得我好像去过。我总是承诺我们有天会一起回去,像鸟儿般逃离英国的冬天。”
“不是这个冬天吧?”汉娜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