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为你说得对,汤森太太,”南希说,将警卫的围巾绑在脖子上,“他们很亲密,他和少校。”
“少校!”汤森太太的眼眶再度盈满泪水,下唇颤抖,“可怜的孩子。想到他就像那样死去,在某个恐怖的法国淤泥滩。”
“索姆河。”我犹豫地吐出这个词,感觉余音带着不祥的预兆。我想到阿尔弗雷德最近写的信,薄薄的肮脏纸张闻起来有遥远地方的味道。它在两天前寄达,法国邮戳标示它是在一个礼拜前寄的。他在信中故作轻松镇定,但信的语调里的某种东西,某种没有说出的东西,让我忐忑不安。“阿尔弗雷德在那儿吗,汤森太太?索姆河?”
“我想应该是,女孩。我从村庄里听说‘番红花男孩’被送到那边。”
凯蒂正好端着柠檬汁的托盘过来,喘口大气:“汉密尔顿先生,万一阿尔弗雷德……”
“凯蒂!”南希陡然打断她,偷偷看着我,汤森太太的手则捂住嘴巴,“你只要管好把托盘放好就好,还有,闭上你的嘴巴。”
汉密尔顿先生抿了一下嘴唇,说:“你们女孩别担心阿尔弗雷德的事。我想,他会被照顾得很好,指挥官会尽力而为。如果他们没有自信能保卫国王和国家的话,他们不会送阿尔弗雷德和其他男孩上战场。”
“那并不代表他不会被子弹击中,”凯蒂怏怏不乐地说,“少校就被射杀,他还是个英雄。”
“凯蒂!”汉密尔顿先生的脸变成炖煮大黄的鲜红色,汤森太太喘口气。“你要语带尊敬。”他的声调变成颤抖的低语,“这个家族在几个礼拜以来已经承受了过多悲伤。”他摇摇头,拉好眼镜,“我连看都不想看你,女孩。你去洗碗槽……”他转向汤森太太寻求帮助。
汤森太太抬起肥胖的脸庞,边啜泣边说道:“你去洗我所有的烤锅和平底锅,连要留给收破烂的旧锅子也给我刷干净。”
凯蒂慢慢走向洗碗槽,我们一声不吭。愚蠢的凯蒂,竟然讨论死亡。阿尔弗雷德知道该怎么照顾自己。他在信中总是这么说,告诉我们不要找人取代他在庄园的工作,因为他很快就会回来。他要我保留他的房间。我想起阿尔弗雷德说过的一件事,一件让我们担心今后职务的事。
“汉密尔顿先生,”我平静地问,“我毫无不敬之意,但我想知道,这对我们来说,意味着什么?阿什伯利勋爵死后,谁会接管这里……?”
“应该是弗雷德里克先生吧?”南希说,“他是阿什伯利勋爵的另一个儿子。”
“不,”汤森太太看着汉密尔顿先生说,“应该是少校的儿子,不是吗?等他出生后,他是下一位继承头衔的人。”
“这要视情况而定。”汉密尔顿先生严肃地说。
“视何种情况?”南希说。
汉密尔顿先生环顾我们一眼:“要看叶米玛夫人怀的是儿子还是女儿。”
提到她的名字后,汤森太太又开始哭泣。“可怜的女士,”她说,“她失去她的丈夫,现在又快临盆了。真可怜。”
“我想全英国有很多像她这种情况的女人。”南希摇着头说。
“但这不一样,不是吗?”汤森太太说,“发生在你服侍的家族身上就是不一样。”
靠近楼梯的煤气灯旁的第三个铃响了起来,汤森太太跳起身。“哦,老天,”她说,手立即放在丰满的胸部上。
“前门。”汉密尔顿先生站起来,将椅子推进桌子下方,“毫无疑问,是吉福德勋爵。他来公布遗嘱。”他将手臂套入夹克外套内,拉直衣领,透过眼镜盯着我,然后才走上楼梯,“阿什伯利夫人随时会摇铃叫茶,格蕾丝。等你送完茶后,记得端一瓶柠檬汁到外面给汉娜小姐和埃米琳小姐。”
他消失在楼梯顶端时,汤森太太用一只手轻拍她的心脏。“我现在变得比较容易紧张。”她悲伤地说。
“这么热,难怪你会如此,”南希瞥瞥挂钟,“你看,才十点半。瓦奥莱特夫人两小时后才会摇铃要用午餐。你今天不妨早点休息吧?格蕾丝可以负责端茶。”
我点点头,高兴能有点儿事可忙,免得我一直想这个家族的哀伤。
我端着托盘走上阴暗仆人大厅的楼梯,进入主厅。我立刻被日光和热气包围。阿什伯利夫人坚持遵守维多利亚严格的守丧方式,命令我们拉上宅邸里的所有窗帘。由于前门门顶的椭圆形玻璃窗没有遮掩,于是阳光透过玻璃窗尽情流泻而入。这让我联想到相机。房间盛满道道光线,而生活就在照相机黑盒子的中央。
我走过大厅,抵达起居室,将门推开。随着夏季的开始,温暖、腐坏的空气漂流而入,房间显得沉闷无比,陷入宅邸的深沉悲伤中。巨大的法式门紧闭,沉重的锦缎和丝质窗帘已经拉上,悬挂方式显得死气沉沉。我在门口犹疑片刻。房间里的某种气氛让我裹足不前,它在这段时日似乎有所改变,却与阴暗或热气无关。
一旦我的眼睛适应后,房间内的阴郁画面开始成形。吉福德勋爵年事已高,不过气色红润,正坐在前任阿什伯利勋爵的扶手椅中,圆滚滚的大腿上放着一个打开的黑色皮革活页夹。他大声朗读,沉浸在幽暗房间的回声中。他旁边的桌子上有座优雅的黄铜灯,花朵图案的灯罩投下一圈柔和的光芒。
叶米玛和瓦奥莱特夫人坐在对面的皮制沙发内。两个人都是寡妇。后者似乎从早上之后便变得更为娇小:身着黑绉绸礼服,黑色蕾丝面纱掩住她的脸庞。叶米玛穿着的黑衣,也映衬她的脸,惨白无比。她原本圆润的双手现在变得细瘦纤弱,漫不经心地抚摸着隆起的肚子。克莱姆夫人已经到卧室休息,但仍在热烈追求弗雷德里克先生的芬妮得到旁听的许可,高傲地坐在瓦奥莱特夫人的另一侧,脸上带着老练的忧伤表情。
附近小桌上摆着花瓶,我那早才从花园里采摘的粉红色杜鹃、淡黄色铁线莲和茉莉的嫩枝已在悲伤的消沉中纷纷低垂。茉莉的香味弥漫在紧闭的房间内,强烈得令人窒息。
小桌的另外一边站着弗雷德里克先生,他一手放在壁炉架上,高大身躯上的外套显得僵硬。朦胧的光线中,他的脸凝重得像座蜡像,眼睛眨也不眨,面无表情。台灯微弱的光芒在他的一只眼睛上,投下阴影,另一只眼睛则黝黑、直直凝视,热切地盯着猎物。我观察他时,他也在端详我。
他动动放在壁炉架上的手指,如果不是因为他身体的其他部分静止不动的话,我可能不会察觉到这个细微的动作。他要我把托盘端到他那边。我偷偷瞥向瓦奥莱特夫人,奉茶次序的改变和弗雷德里克先生突如其来的注意力使我内心烦闷,焦躁不安。但她没有看我,因此,我遵照他的指示,小心避开他的凝视。当我将托盘放在小桌上时,他对着茶壶点点头,表示要我倒茶,然后将注意力转回吉福德勋爵身上。
我从来没有倒过茶,没有在起居室里,没有为夫人倒过。我犹疑了一下,不确定该如何进行。我拿起牛奶罐,庆幸房内阴暗,吉福德勋爵正在继续他刚才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