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蕾丝,”他温柔地说,“我想……我可以吻你吗?”
我一定说了可以,因为他随即用一只手抬高我的头,倾身向我。
时间似乎放慢了脚步。
他挽住我的手臂,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做,我们开始走下街道。我们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往前走。他的手臂挽着我的手臂,压在我隔着棉衬衫的肌肤上,我不禁颤抖起来。那份温暖、重量和承诺。
阿尔弗雷德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抚摸我的手腕,一股刺激穿过我全身。我的感官变得异常敏锐:仿佛有人移掉我一层皮肤,让我的触觉变得更为深刻,更为自由。我稍微靠近一点。想想,仅在一天之内,这么多事情改变了。我苦苦思索母亲的秘密,察觉我和汉娜为何心有灵犀的本质,然后阿尔弗雷德向我求婚。我几乎要开口告诉他,我对母亲和弗雷德里克先生的推理,但话语在我唇上凋零死去。以后还有很多时间。这份了悟仍旧很生疏:我想多花点时间细细咀嚼母亲的秘密。我也想慢慢品尝自己的快乐。因此我没有说话,我们继续手挽着手往前迈进,走下母亲街。
我在我的人生中反复播放过无数次这个珍贵和完美的片刻。有时候,在我心中,我们抵达母亲的房子。我们进去,喝杯酒祝我们彼此健康,不久后便结婚,快乐地共同度过余生,直到我们双双老迈。
但这不是真正发生的事,你也知道。
倒带。回放。我们正走到街道的半途,就在康纳利先生的房子外,感伤的爱尔兰长笛音乐随着微风飘**,阿尔弗雷德说:“你一回伦敦就赶快通知他们。”
我惊讶地看着他:“通知?”
“通知勒克斯特太太。”他对着我微笑,“我们结婚后,你就不用再替她梳妆打扮了。我们要马上搬到伊普斯威奇。如果你愿意,可以和我一起工作。你可以管账,还是你比较想成为裁缝?”
通知?离开汉娜?“但阿尔弗雷德,”我不假思索地说,“我不能辞职。”
“你当然能,”他露出尴尬的笑容,“我也要辞职了。”
“但那不同……”我喘着气,想寻找解释的话语,能够让他了解的词,“我是夫人的贴身女仆,汉娜需要我。”
“她不需要你,她需要的是一个帮她把手套戴好的苦力。”他的腔调柔和下来,“你做女仆太可惜了,格蕾丝,你应该得到更美好的事物。你应该做自己的主人。”
我想向他解释。汉娜当然找得到另外一位女仆,但我不只是个女仆。我们之间有个承诺,紧紧地将我们联系在一起。从我们十四岁那时在育婴房初识后,我就一直在纳闷着有个姊妹是什么感觉。当时,我为汉娜对普林斯小姐撒谎,那般出自本能、脱口而出的谎言曾让我惊慌害怕。
而且我曾对她作出承诺。当她哀求我不要离开她时,我答应了。
更何况,我们是姊妹,秘密的姊妹。
“再说,我们会住在伊普斯威奇,因此,你无法在伦敦工作,不是吗?”他轻柔地拍拍我的手臂。
我侧着头看看他的脸。如此真诚,如此确定,没有任何冲突和矛盾。我感觉到,即使我想固定住那些字眼,但我想提出的辩解正在分解,逐渐坠落。我将无法让他了解,无法让他在几分钟内了解我二十多年来才明白的事物。
在那时,我知道自己无法同时保有两者,阿尔弗雷德和汉娜。我必须作出抉择。
我陡然挣脱手臂,告诉他,我很抱歉。我说,我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
我跑着离开他,没有回头。虽然我知道他一定很震惊,呆呆地站在寒冷的黄色街灯下。他看着我消失在黑暗的巷子尽头。我悲伤地等着阿姨开门,心痛地进屋,砰然关上所有我们可能拥有的通往美好未来的大门。
回伦敦的旅途痛苦难耐。旅程漫长寒冷,道路因下雪而滑溜,但无人同行尤其让我难过。我把自己困在车厢里,跟我自己展开毫无结果的辩论。在整个旅途中,我不断告诉自己,我作了正确的选择,而且也是唯一的选择,我必须遵守承诺,陪在汉娜身边。等汽车停在十七号门前时,我已经说服了我自己。
我也坚信,汉娜早就知道我们之间的血缘关系。她一定早就猜到了这点,偷听到人们的耳语,或有人告诉她真相。这可以解释为什么她老是寻求我的帮助,总是告诉我她的秘密。自从那早我在道夫太太秘书学校的寒冷巷子里撞见她之后便是如此。
现在我们两个都知道了。
但这个秘密会在我们之间保持沉默。在沉默中付出、保持忠诚。
还好我没有告诉阿尔弗雷德。他不会了解我保持沉默的决心。他会坚持要我告诉汉娜,甚至要求某种赔偿。他虽然仁慈体贴,但不会了解保持原状的重要性。他不会懂我不让任何人知道的苦衷。万一泰迪发现了真相呢?或是他的家族?汉娜将承受极大的痛苦,而我则会被解雇。
不,这是最好的结果,我没有选择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