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桑尼再次举起小说。“因此我选了这本书来读。霍奇森·伯内特夫人[1]将会出席。”他睁大了眼睛,“你一定很期待和她会面。我想,和另一位女作家谈话一定会带给你极大的快乐。”
伊莱莎在拇指和食指间拨弄着纸张的一角,回避他的目光,“是的……应该如此。”
他的声调突然带着一丝歉意:“你当然会出席吧?我确定听到了萝丝提到要邀请你出席。派对将在椭圆形草坪举行,星期六下午两点。”
伊莱莎在纸张边缘草草画下一棵葡萄树。萝丝知道她不喜欢派对,原来如此。萝丝真体贴,免去了伊莱莎陪艾德琳舅妈社交的痛苦。
纳桑尼的声音变得温柔:“萝丝常提到你,伊莱莎表姐。我觉得我和你很熟。”他以手示意。“她告诉我你的花园,所以我今天冒昧前来。我得亲自看看它是否如她形容的那样美丽。”
伊莱莎的目光与他的短暂交汇。“结果呢?”
“比她形容的还要美丽。就像我说的,我怪这座花园让我分心,无法读书。光线的倾泻方式让我极想拿起画笔。我在书的标题页画满了素描。”他微笑,“请别告诉霍奇森·伯内特夫人。”
“我为萝丝和我自己打理这座花园。”伊莱莎觉得她的声音听起来非常古怪,她已经习惯独处。她对自己诚实表达的情感感到羞愧,但她毫无阻止自己诉说下去的自制力。“这样我们才能有个秘密地方,一个没有人能找到我们的秘密地方。萝丝即使身体微恙时,还是有个户外的地方可以休息。”
“萝丝很幸运,有你这样替她着想的表姐。你如此呵护她的健康,这点我必须向你致谢。我们就像是合作无间的伙伴,你和我,不是吗?”
不,伊莱莎想道,我们不是。萝丝和我才是伙伴。你只是额外的、暂时的。他站起身,拍拍长裤,将书拿到胸前。“现在,我必须向你告别了。萝丝的母亲规矩严厉,我怀疑,她不会容忍我在晚餐桌上迟到。”
伊莱莎陪着他走到大门,看着他离去。她在他身后关上大门,然后坐在椅子边缘。金属座椅上仍残留着他的体温,她不断改变位置,避免碰触到温热之处。纳桑尼很讨人喜欢,但她因此而厌恶他。他们的碰面让她的胸口感到一阵冰冷的沉重。那是因为他提到花园派对和萝丝,他对萝丝的感情如此有自信。他还感谢伊莱莎,尽管他的表达方式合乎礼数又和蔼,但她毫不怀疑,他认为她只是项附属品。现在,他不请自来,进入她的花园,轻易便穿越那座迷宫……
伊莱莎将这些思绪抛诸脑后。她该回头写她的童话故事。公主正要跟着忠诚的女仆走进皮斯其的洞穴。只要她专心写故事,就能忘却这场令人烦躁不安的会面。
但伊莱莎试了又试,她的热忱早已远去,灵感也随之消散。当她再次开始写时,让她快活无比的情节现在显得脆弱不堪、处处破绽。伊莱莎重新思考她写下的东西。这情节行不通。不管她如何转换情节,她都无法让它具有说服力。哪位童话故事中的公主会情愿选择女仆,而非王子呢?
仿佛艾德琳命令了上帝一般,阳光灿烂耀眼。百合花及时送达,戴维斯拔起花园中普通的花种,种下洋溢异国风情的花朵,花园的布置转而令人惊诧。夜晚一场突来的大雨使艾德琳忧心忡忡,整夜睡不着,但这只让花园更为闪闪动人,每个叶片看起来都像经过精心擦拭,在新修剪过的草坪上,放着坐垫的椅子巧妙地排放整齐。雇来的侍者在楼梯站成一排,好像冷静克制的典范,但在远离大家视线的厨房,厨娘和她的手下急速而慌乱地工作着。
在过去十五分钟以来,宾客陆续抵达圆环,艾德琳亲自迎接他们,并将他们带往草坪的方向。他们戴着精致的帽子,看起来多么体面,但都不如萝丝从米兰带回来的帽子出众。
艾德琳现在站在一处被巨大的杜鹃花丛遮掩的地方,仔细观察她的宾客。阿什菲尔德爵士和夫人坐在欧文-布朗爵士旁边,亚瑟·莫宁顿爵士在槌球旁喝着茶,年轻的丘吉尔大笑玩耍,而苏珊·霍瑟夫人正在和卡罗琳·亚斯利夫人交头接耳。
艾德琳对自己微笑。她办得很成功。这场花园派对不单是欢迎新婚夫妇回家的最佳方式,艾德琳仔细挑选的鉴赏家、闲聊对象和上流人士都能确保向外传播纳桑尼精湛的肖像画技巧。她命令托马斯沿着入口大厅的墙壁挂上她认为最好的杰作,稍后,等要奉茶时,她计划带着精挑细选的宾客经过那里。如此一来,她的新女婿便会成为艺术评论家笔下的主题,以及上流时髦人士口耳相传的中心话题了。
纳桑尼要做的只是散发他的魅力,迷倒这些宾客,就像他让萝丝为他倾倒一般,他甚至不用发挥全数精力,只需一半即可。艾德琳环顾宾客,看见女儿与纳桑尼同那个美国人,霍奇森·伯内特夫人坐在一起。艾德琳对邀请后者前来派对一事颇有微词,因为离婚一次还可忍受,离婚两次可就接近无神论的界限了。但那位作家在欧洲大陆的人脉良好,因此,艾德琳认为,她对纳桑尼的潜在帮助远胜于她的声名狼藉。
那个女人说了些什么,逗得萝丝纵情大笑,艾德琳的体内升起满足的温热浪潮。萝丝今天看起来特别美艳,玫瑰花墙衬托得她光彩照人。她看起来很快活,艾德琳想道,一个年轻女人刚结婚,唇间才刚说出承诺的誓言时,就该这样容光焕发。
她的女儿再次大笑,纳桑尼指指迷宫的方向。艾德琳暗自希望,他们可没有把应该谈论纳桑尼的肖像画的珍贵时间,浪费在评论围墙花园,或伊莱莎写的荒谬故事上。哦,上天出乎意料地给了她一份礼物,她轻易便除掉了伊莱莎!
在准备派对的那几个星期内,艾德琳夜夜无法成眠,思索着该如何阻止那个女孩打搅那天的派对顺利进行。老天带来了惊喜,那天早上她出现在艾德琳的写字桌旁,请求搬到遥远的小屋去。艾德琳尽力掩饰她的欢欣鼓舞。伊莱莎自愿默默隐居到小屋,这比艾德琳所能想到的任何安排还要令人高兴。伊莱莎的搬迁非常彻底。自从她离开后,艾德琳再未看到那个女孩,整栋庄园变得更为快松和宽敞。终于,在漫长的八年后,她终于从那个女孩令人窒息的重力轨道中挣脱了。
最棘手的难题在于,如何说服萝丝,伊莱莎的隐居对大家都有好处。可怜的萝丝在牵扯到伊莱莎时总是看不清楚事实,从不认为她是威胁,但艾德琳对此却是心知肚明。的确,她亲爱的女儿一结束蜜月回家后,询问的头几件事之一便是她表姐的下落。艾德琳以无懈可击的解释说明为什么伊莱莎现在住在小屋时,萝丝蹙紧眉头说,这太突然了,并决心在第二天马上去拜访伊莱莎。
当然,如果艾德琳的欺骗如计划进行的话,这类拜访铁定胎死腹中。事实确实如此。第二天早晨,早餐过后,艾德琳立刻到萝丝的新房子找她,萝丝正忙着将花朵绑成一束精致美丽的花束。当萝丝从其他花朵中取出一枝乳白色的铁线莲时,艾德琳假装平淡,随意地问道:“你想我们该邀请伊莱莎参加花园派对吗?”
萝丝转身,铁线莲的水珠从茎部底端滴下。“她当然得来,妈妈。伊莱莎是我最亲爱的朋友。”
艾德琳抿紧嘴唇。这是她期待的反应,因此她已经准备好对策。假装投降是一步经过精心计算的险棋,但艾德琳巧妙运用此招。她早就准备好一连串的句子,在脑海中反复推演,现在,它们自然而然地从她的唇间流泻而出。“当然,亲爱的。如果你希望她出席,我毫无异议。我们无须再谈论这件事。”在展现出这样的慷慨和轻易的让步后,她陷入沉思,微微叹了一口气。
萝丝背对着她,手上拿着一枝栀子花。“怎么了,妈妈?”
“没事,亲爱的。”
“妈妈?”
她小心翼翼,步步为营:“我只是考虑到纳桑尼。”
萝丝的目光转向她,脸颊通红:“纳桑尼,妈妈?”
艾德琳站立半晌,抚平裙子前方。她快活地对萝丝微微一笑:“别在意。我想,就算伊莱莎在场,对纳桑尼来说,事情还是会顺利进行的。”
“当然了。”萝丝在重新将栀子花放入花束里时,迟疑片刻。她没有再看艾德琳。她也不需要。艾德琳可以想象她漂亮的脸上流露出的不确定。如艾德琳所料,她小心翼翼地问道:“伊莱莎不出席,对纳桑尼有什么好处?”
“我只是希望宾客会把注意力放在纳桑尼和他的作品上。而伊莱莎,那个可爱的女孩,总是会吸引大家的目光。我只是希望那天能完全属于纳桑尼和你,我亲爱的。当然,如果你觉得这样最好,你就邀伊莱莎出席吧。”她再次笑了,“何况,我敢说,伊莱莎一旦知道你提早回家了,一定会常常来这里,总会有个仆人对派对的事说溜嘴。尽管她厌恶社交场合,亲爱的,但她对你的忠诚如此深厚,她一定会坚持出席。”
艾德琳离开了萝丝,当她注意到女儿的肩膀变得僵硬时,不禁对自己微笑。她的话正中要害。
接下来的一切顺理成章,萝丝在那天稍晚时出现在艾德琳的卧室,她建议,既然伊莱莎厌恶派对,她们也许就不该邀请她,使她为难。她继续以平静的声调说,她重新考虑了今天去拜访她表姐的预定计划。她会等到花园派对结束,一切尘埃落定后,再去拜访她,如此一来,她们才能聊久一点。
门球场爆发出一阵掌声吸引了艾德琳的注意力。她拍着戴手套的双手,脸上浮现世故的浅笑,穿过草坪走回去。当她走近靠背长椅时,霍奇森·伯内特夫人正站着,打开一把白色阳伞。她对纳桑尼和萝丝点头以示道别,然后往迷宫方向走去。艾德琳希望她没有进入其中的打算。迷宫大门早先就被关上,表示不欢迎闲人进入,但美国人就爱自行其是。艾德琳稍稍加快脚步,她今天的计划中可没包括寻找走失的宾客。在霍奇森·伯内特夫人走远前半路拦下她。她对着她的宾客绽放出最高雅的笑容,“你好,霍奇森·伯内特夫人。”
“你好,芒特榭夫人。今天天气真好。”
这个口音!艾德琳像纵容孩子般地微笑着。“比我们预期得还要好。我看到您见过那对恩爱的新婚夫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