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相框放在桌子上,揉了揉太阳穴。这张照片将会是个挑战,但她不会被吓倒。她这份工作的一大妙处就在于体验像侦探一样抽丝剥茧的快感。创建整齐有序的档案记录虽然有些成就感,但这种重复性的工作着实令人乏味。好在这种乏味可以被抽丝剥茧的快感抵消掉。“我会找到你的,”她轻声说,“这一点绝不会错。”
“又在自言自语呢?”玛戈站在埃洛蒂的桌旁,肩上背着手提包,一边说着一边在包里翻找着什么。“麻烦刚露了个头,你知道的。”玛戈找到一瓶薄荷糖,摇了摇,往埃洛蒂伸出来的手掌上倒了几颗,“要加班?”
埃洛蒂瞥了一眼挂钟,惊讶地发现已经五点半了:“今天不加班。”
“阿拉斯泰尔来接你?”
“他在纽约呢。”
“又去纽约?你一定想他了。要是加里不在的话,我都不知道回家干吗。”
埃洛蒂说自己是想念未婚夫了,玛戈同情地给了她一个微笑,然后愉快地向埃洛蒂道了别。她把霓虹色的耳塞从包里拿了出来,在自己的苹果手机屏上一扫,踩着猫步,大摇大摆地下班度周末去了。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静得连翻阅纸张的声响都清晰可闻。太阳光照了进来,朝办公室最里面的那道墙投下一束光。光束开始像每天那样朝埃洛蒂的办公桌一寸一寸地移过来。埃洛蒂用大牙咬碎了一颗薄荷糖,点击打印键,把她给新档案盒做的存档标签打印出来。然后她开始整理办公桌,这是她每周五下午都会认真完成的一项工作。这样,她就可以在开始新一周的工作时,面对干净整洁的桌面了。
埃洛蒂不会承认,自然也不会向玛戈承认,自己心里是有一点期待着阿拉斯泰尔去纽约待几周的。当然,她是想念他的。但从某种意义上说,知道自己有整整六个晚上可以住在自己家里,睡在自己的**,看着自己的书,用自己最喜欢的茶杯喝茶,而不必去和别人商量,也不必解释自己的想法,这让埃洛蒂感到平静。
他说她的公寓很小,楼梯间里有炸薯条的油脂味;而他的公寓很大,有两个卫生间,总是有足够的热水,从来不需要隔着薄得可怜的地板听邻居家的电视上在播什么。他说的都对。但埃洛蒂喜欢自己的小公寓。没错,要让厨房水槽正常排水需要点小窍门;要是用洗衣机洗衣服,在洗衣程序运行结束之前,淋浴的水流只有正常流量的一半。但是,这才像是实实在在过日子的人住的那种地方。设计精巧的旧橱柜和吱吱作响的木质地板都有年头了,要去上厕所只能先爬三层铺着地毯的楼梯。
阿拉斯泰尔似乎认为,她在这样的小地方住得舒舒服服还挺可爱的。“我不在的时候,你应该待在我家。”他总是这样说。他家是位于金丝雀码头的一间豪华公寓,“你不需要回自己的小窝住。”
“我高兴住在这儿。”
“这儿?真的吗?”
对于这个话题,虽然每次说的话都有些区别,但至少已经进行过十五次了。每每谈到这里,他都会毫无例外地把怀疑的目光战略性地锁定房间一角,那里放着她父亲的老式扶手椅,椅面是天鹅绒缝制的,椅子上方挂着一个有彩灯装饰的架子,上面摆放着埃洛蒂的宝贝们:埃洛蒂三十岁生日时,贝里夫人送给她的画;母亲去世后,蒂普送给她的魔盒;镶嵌在相框里的合影,是她和皮帕在游乐园拍的照片,当时她俩都是十三岁。
阿拉斯泰尔喜欢20世纪中叶的丹麦设计,他认为如果不是从康伦家居精品店购买的东西,压根儿没有摆出来的必要。埃洛蒂的公寓有种“家的感觉”,他愿意承认这一点,但前提是,他得补充这么一句:“当然啦,等我们结了婚,你还是得离开这儿——我们总不能把婴儿床放在浴室里。”
显然,对于生活在他那个大气奢华的地方不感到兴奋的话,那未免失礼,但埃洛蒂并不是个大气奢华的人,而且改变让她感觉糟透了。“难怪,”埃洛蒂刚到牛津大学那会儿,去看过一位心理医生,她是这么说的,“你失去了母亲。对于一个孩子,这种经历是影响最大也是最可怕的一个变化。”给埃洛蒂看病的是朱迪思·戴维斯医生(她说“叫我朱迪就好”)。埃洛蒂每周都会去医生那里进行一次治疗,为期三个月。朱迪医生的诊所是一栋爱德华时代的房子,在进行治疗的那间温暖的隔音室里,朱迪根据自己的专业判断告诉埃洛蒂,这种失去亲人所带来的痛苦是无法抑制的,它将在一个人的心里扎根。
“你的意思是,这将影响我生活中的每一个决定?”埃洛蒂问道。
“是的。”
“会一直这样?”
“很有可能。”
不久之后,她就不再去找戴维斯医生(她强调“叫我朱迪”)治疗了。反正去了也没什么意义。不过,她倒是挺想念那儿的柑橘薄荷茶。每次她去治疗,那张磨旧了的木桌上都放着一壶柑橘薄荷茶。
那位医生是对的:在面对生活中的变化时,埃洛蒂并没有好转。想象一下:别人住在她的公寓里,把他们的照片挂在她钉进墙面的钩子上,把茶杯放在她养着花花草草的窗台上,享受她窗外的景色,这些让埃洛蒂感到恐惧。这种恐惧感和她偶尔度假时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醒来的感受一模一样,她会完全陷入茫然之中,因为能帮她定位的那些衡量物一个都不在。
目前,她还不忍心和她的房东太太提搬家的事。贝里夫人今年八十四岁,是在巴恩斯街上的这栋房子里长大的。那时,这里是她和家人的住处,而不是卖炸鱼薯条的商店外加上面的三间半公寓。现在,贝里夫人住在店面后边的花园洋房里。“以前,这儿是我妈妈的晨用起居室,”她喜欢在喝上一两杯她最爱的雪莉酒后开始回忆往昔,“她是个淑女,非常优雅。哦,不是那种摆贵族派头的优雅,我不是那个意思,她是骨子里就带着优雅。”贝里太太一旦开始沉浸在回忆里,她的眼睛就变得格外明亮,打牌时也不怎么专心。“主牌是什么来着?”她在每一轮的开头都会问,“是打黑桃,还是梅花?”
埃洛蒂晚上原定是要和贝里夫人打牌的,现在不得不取消了。她答应佩内洛普,要在周一前完成一份录像清单和精选的剪辑片段。现在,她的进展还算顺利,完成待办事项是她的第一要务,她不能让别的事情耽误自己。
她关掉电脑,盖上笔帽,把笔沿着便签本的顶端放好。桌面上只剩下书包、素描簿和镶嵌在相框里的照片。前两样可以重新放进盒子里保存起来了,最后一样还得跟那堆从盒子里找到的办公用品再待上一个周末。
把照片收好之前,埃洛蒂用手机对着它拍了张照片,就像皮帕那样。如果她想就自己的礼服有更多想法,这张照片还会用得着的。看着照片的时候,把面纱摆在旁边,也没什么坏处。
犹豫了一会儿后,她又给素描簿里的那栋房子拍了张照片。这并不是因为她仍旧觉得这栋房子会是她母亲讲的童话里的那栋。给它拍照,仅仅是因为她喜欢这幅画,它画得很美,让她有所触动。这幅画把她和母亲联系了起来,还把她和童年里不可分割的那部分拴在了一起。
然后,埃洛蒂把书包和素描簿塞进一个新的档案盒,贴上她打印出来的标签,在离开办公楼之前顺路把它们放进储藏室归档。接着,她便走上伦敦熙熙攘攘的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