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贝里夫人,我真的很想留下,但是今晚不行。”
“连打牌都不能让你留下吗?”
“恐怕不行,有件事已经拖到最后期限了。”
“还要工作?你要知道,你太辛苦了。”
“这次不是工作,是婚礼的事。”
“婚礼的事!老实讲,现在的人把事情都搞得那么复杂。除了两个人彼此相爱,再加上有人听他们这么说,还需要什么呢?要是我,连后面那条都是多余的。如果时光能倒流,我就跑到托斯卡纳去,找一个山顶上的中世纪村庄,站在村子边上,迎着太阳,戴着金银花编的花环,向托马斯许下我的结婚誓言。然后,我就找瓶让人快活的上好的基安蒂红酒[13],开怀畅饮。”
“婚礼不就该这样吗?”
“小嘴儿可真甜!”
上了楼,埃洛蒂踢掉鞋子,打开了窗户。夏天,贝里夫人花园里的金银花贴着房子后身的砖墙恣意生长,花香在温暖的午后微风中飘**,整个公寓都香气四溢。
她跪在地上,打开手提箱,里面是父亲给她装起来的录像带。埃洛蒂认出这个手提箱大约是他十二年前买的。那一年,她说服他去维也纳参加古典音乐巡回演出。手提箱看起来旧了不少,里面装着这么珍贵的东西,出行时也就不会再选它。没人会猜到,这里面装着他的心,埃洛蒂觉得父亲也是这么想的:最好能把它保管好。
里面至少有三十盘录像带,都贴着标签,按日期、音乐会、地点和曲目被父亲一丝不苟地做了标注。多亏贝里夫人,埃洛蒂才能弄到伦敦最后一台录像机。现在,她把录像机和电视通过后面的插孔连接起来。她随手拿了一盘录像带,放进了录像机。她突然觉得紧张起来。
房间里立刻响起了音乐,因为录像带之前没有播放完,这次也就不是从头开始的。屏幕上是劳伦·阿德勒的特写,著名的大提琴独奏家,也是埃洛蒂的母亲。她还没开始演奏,怀里抱着大提琴,琴头靠在她的脖颈上,管弦乐队在她身后进行着演奏。视频中的她还很年轻。她的下巴微微抬起,看着指挥,长发在肩头和后背上披散开来。她等待着。舞台灯光照亮了她一侧的脸庞,另一侧脸庞则掩藏在阴影中,形成强烈的反差。她穿着一条黑色的裙子,是绸缎的,有细细的绑带,露出她匀称却看似强壮的手臂。除了样式简洁的金色婚戒,她没有佩戴珠宝首饰。她的手指安放在琴弦上,摆好了姿势,准备演奏。
现在,屏幕上出现的是指挥,一个戴着白色领结、身穿黑色外套的男人。他的动作让管弦乐队停了下来。在沉寂了几秒钟后,他向劳伦·阿德勒点了点头。她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和她怀中的大提琴共舞。
在埃洛蒂读过的关于她母亲的众多文章中,有一个形容词反反复复出现:阿德勒的才华是令人赞叹的。这是评论家们的一致观点。她是为演奏大提琴而生的,每首乐曲,无论多么广为人知,都会在她的手中获得新生。
埃洛蒂的父亲保存着所有的讣告,但尤其偏爱《泰晤士报》上的那篇,还把它装进相框,挂在那面满是母亲舞台照的墙上。这篇讣告埃洛蒂读过很多遍,有一段话深深印刻在她的记忆中:“劳伦·阿德勒的天赋在于她能将平凡的体验扯开一条细缝,让人们从中瞥见纯粹、透彻和真理。这是她对观众的馈赠。通过劳伦·阿德勒的音乐,观众感受到的是令虔诚的信徒呼唤上帝之名的那种奇迹。”
录像带的标签上写着这次演出的信息:1987年,皇家阿尔伯特音乐厅,《德沃夏克b小调大提琴协奏曲》作品104号。埃洛蒂在笔记上快速记了下来。
母亲现在正进行着独奏,管弦乐队一动不动地坐在她身后——一群面无表情的女人和戴着黑框眼镜的男人,面孔都是模模糊糊的。大提琴那动人心弦的音符流泻而出,埃洛蒂感到脊背一阵战栗。
劳伦·阿德勒认为录制下来的表演是没有生命的。她在接受《泰晤士报》的采访时这样说过。采访中,她还描述了现场表演,说现场表演是恐惧、期待和喜悦交织的悬崖,是观众和表演者之间共享的独特体验。可一旦录制下来,那就成了一成不变的东西,这种体验便失去了所有的力量。但是,对于埃洛蒂来说,录像是她所能拥有的一切。对于作为音乐家的母亲,她没有丝毫记忆。她曾被领着去看过一两次母亲的演出,但那时她还太小。当然,她也听到过母亲在家里练琴,但埃洛蒂实际上并不记得自己听过母亲的专业演奏——也就不足以让她在听其他音乐家在音乐会上的演奏时,把他们和母亲的演奏区分开。
她绝不会向父亲坦白这些。按照她父亲的想法,埃洛蒂把那些记忆都藏在了心底;而且,这些记忆是她固有的一部分。“你妈妈怀孕时就常常为你演奏,”他一遍一遍地告诉她,“她常说,人的心跳是一个人听到的最初的音乐,每个孩子都生来就知道,母亲的那首乐曲有着怎样的节奏。”
他经常和埃洛蒂说起这些,就好像她和他一样记得这些往事。“还记得她为女王演奏时,观众在终场前起立鼓掌三分多钟吗?还记得她在BBC逍遥音乐会[14]上演奏巴赫大提琴组曲全部六首的那晚吗?”
埃洛蒂不记得。她根本不了解自己的母亲。
她闭上了眼睛。父亲也是个问题。他的悲伤无处不在。劳伦·阿德勒去世时留下的那道裂痕,他从未让它愈合——甚至都不去尝试——他暗自悲伤,他放不下她,这让那道裂痕一直血淋淋地敞开着。
有一天,那是意外发生的几个星期后,几位好心的女士来吊唁,在她们朝自己的车子走去时,埃洛蒂在花园里无意中听到她们的对话。“好在孩子还这么小,”在她们走到前门时,其中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等她长大也就会忘了,她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片面地看,她们是对的:埃洛蒂已经忘记了。她自己记得的东西太少,无法填补母亲去世后留下的那处空白。但她们说得也不对,因为埃洛蒂清楚地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别人容不得她忘记。
现在她睁开了眼睛。
外面黑乎乎的,夜幕被放了下来,黄昏被晾在了一边。公寓里,电视屏幕上的画面是凝住的,扬声器里发出嘶嘶的声响。埃洛蒂并没注意到音乐什么时候停了。
她从靠窗的座位上爬起来,弹出录像带,又挑了一盘放进录像机。
这盘录像带的标签上写着:《莫扎特C大调第三号弦乐五重奏》作品K515号,卡耐基音乐厅,1985年。埃洛蒂站着看了几分钟开场白。这段视频是以纪录片的形式拍摄的,起初介绍了五位年轻弦乐演奏家的生平——三女两男——齐聚纽约,共同演出。解说员依次介绍着每位演奏家,画面上是她的母亲在排练室里的场景,她和其他人一起哈哈大笑,因为一位黑色卷发的小提琴演奏家在拿自己的领结开玩笑。
埃洛蒂认出他是母亲的朋友,就是这位美国小提琴演奏家在两人出车祸那天开车从巴斯回伦敦的。她隐约记得他:他和家人从美国来伦敦时曾到她家吃过一两次饭。当然,意外发生后,一些报纸上的文章里也刊登了他的照片。他也是结了婚的,她家里还留着几盒照片,但父亲从未整理过。
摄像头对着他拍摄的那段,埃洛蒂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试图决定自己对这个人应该作何感受,毕竟是因为这个人,她的母亲就在不知不觉中永远离开了她,可他却会永远和劳伦·阿德勒联系在一起了,因为他们一起丧了命。但是,她能想到的只有他看起来真年轻,真有才华。贝里夫人说得真对,人生在世,唯一公平的一点就是不公可能会落在任何人的头上。不管怎么说,他也扔下了年纪轻轻的家人。
现在,屏幕上是劳伦·阿德勒。所有报纸专栏文章里的话都是对的:她太让人惊艳了。埃洛蒂一边看着音乐会上的五重奏表演,一边匆匆记着笔记。她考虑着,在婚礼上选用这一曲目会不会是个不错的决定。如果是的话,佩内洛普她们可能会选哪几段。
这盘录像带放完了,她又开始播放另一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