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1882年春
“这栋老房子还不错,里面虽然闲置好几年,但原本的底子很好。我给您把门打开,您看一下就明白我是什么意思了。”
露西并没出于礼节佯装自己从未来过伯奇伍德庄园,因为这样做的话,对她自己来说有失身份,对于爱德华的律师来说也颇为无礼,但是,她也没主动告诉律师先生自己来过这儿。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在那个人摆弄着插在锁芯里的钥匙时,等着他。
那是一个早春的清晨,空气凉爽。花园一直有人在打理,虽然有些地方不尽如人意,但至少花匠注意到,要修剪藤蔓,免得它们长到小径上去。金银花的花骨朵个个含苞待放,看起来长势喜人;头一茬的茉莉花已经开了,一朵一朵地绽放在院墙上和厨房的窗子四周。这些花儿开得有些迟。在伦敦,小巷里已然花香四溢。不过嘛,就像爱德华常说的,城里的花花草草总要比长在乡下的早熟些。
“这门可算是开了,”随着咔嗒一声,从门锁深处发出了悦耳的闷响,霍尔伯特&马修斯律师事务所的马修斯先生说道,“现在进去看一圈儿吧。”
门一下子开了,露西感觉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离开了二十年,琢磨了二十年,为了不再琢磨而挣扎了二十年。终于,这一刻还是来了。
五个月前,家里收到了爱德华在葡萄牙去世的噩耗。几天后,露西就收到了信。那天上午,她一直待在布鲁姆斯伯里的博物馆做志愿者,负责将那些被捐赠给博物馆的藏品分类。她的女仆简把下午收到的信件送进来时,她才到家不久,刚有点工夫坐下来泡壶茶喝。信笺的信头是烫金的。写信的人在一开头先对失去亲人的露西表示最深切的慰唁,然后在信的第二段中通知她,在她的哥哥爱德华·朱利叶斯·拉德克利夫的临终遗嘱里,她被指定为受益人。在信的最后,写信的律师请“拉德克利夫小姐”到事务所见面商谈后续事宜。
露西把信又看了一遍,然后,在读到这几个字时再次顿了顿:“您的哥哥,爱德华·朱利叶斯·拉德克利夫。”您的哥哥。她纳闷是否有许多受益人需要别人去提醒他们和已故的被继承人之间的关系。
露西不需要别人的提醒。尽管距离她跟爱德华最后一次见面已经过去了很多年,而且当时,他俩只是在巴黎一栋又脏又暗的房子里非常仓促地见了一面,但是,能让她想起爱德华的东西到处都是。家里的墙上几乎挂满了他的画,母亲坚持说,一幅画也不许拿下来。直到最后,她依然在抱着希望:爱德华会回来,会把他当初扔下的一切重新捡起来——或许,对于他来说,还没到于事无补的地步,他也能像瑟斯顿·霍姆斯和费利克斯·伯纳德那样“功成名就”。于是乎,容色娇艳的阿黛尔、范妮和莉莉·米林顿便平心静气、若有所思、大大方方地作壁上观,端看露西怎么继续一板一眼地把日子过下去。对于她们那一双双紧盯不放的眼睛,露西总是特意避开。
收到霍尔伯特&马修斯律师事务所的来信后,露西回了封信,约定星期五的中午和对方见面。然后,当窗外短暂地飘起12月的第一场小雪时,她发现自己坐在马修斯先生位于梅费尔区的办公室里。露西和老马修斯先生的中间隔着一张宽大的深色写字台,对面那位上了年纪的律师先生正在跟她说,伯奇伍德庄园,也就是“泰晤士河畔莱赫莱德附近一个小村子里的农庄”,现在归她了。
会面结束后,在他派人送露西回她在汉普斯特德的家时,马修斯先生说,她必须告诉他们,她想什么时候去看看房子,以便他安排儿子陪她去伯克郡。当时,露西并不打算去伯克郡,便跟他说那太让他们费心了。但这是“我们一贯的服务宗旨,拉德克利夫小姐”,说着,马修斯先生指了指他背后墙上挂着的一大块木板,上面用金色的花体字写着:
霍尔伯特&马修斯
律师事务所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
但有顾客所愿,我们必当实现。
露西离开了办公室。她思绪纷乱,这在她身上并不常见。
伯奇伍德庄园。
真是一份慷慨的礼物!真是一把双刃剑!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每当夜色的黑浓到了极致,露西都在想,爱德华把这栋房子留给她,是不是因为在某种程度上,他知道了这也许是因为他们兄妹俩曾经亲密无间、心意相通。但不可能!露西是非常理智的人,她不会让如此毫无逻辑的念头在自己的心里生根发芽。首先,这种猜测没有切实的根据,连她自己都拿不准。其次,爱德华的想法很清楚:他在遗嘱中附了一封亲笔信,信上明确说,要让露西开办一所学校,给像她一样聪明的女孩子们提供教育,给那些希望学习可望而不可即的知识的女孩子们提供教育。
爱德华生前便有一种天赋,他能让别人跟着他的思路走;如今,他人虽然不在了,可还是一样,他的话依然有着影响力。尽管在律师事务所的时候,露西暗暗发誓要把房子卖掉,发誓再也不愿踏进庄园半步,可就在她马上要离开时,她的思想里渐渐渗入了爱德华的愿景,她的最佳判断开始产生了动摇。
露西一路往北穿过摄政公园,她的目光落在一个又一个小女孩的身上,她们每一个都乖巧地待在保姆身边,当然啦,她们每一个也都在渴望着去多做一些、多看一些、多了解一些眼下不被允许去触碰的事。露西想象着自己正带领一群脸蛋儿粉嘟嘟的小姑娘,她们有着强烈的求知欲,声音里是满满的兴奋劲儿。她们并不适合被塞进那些给她们准备好的模子里,她们渴望学习、渴望进步、渴望成长。在接下来的几周里,她没怎么想过别的事,而是沉迷于这样一个想法:如今走到这一步是她人生中的一切使然,只有在那栋房子里办学,在那个位于河湾的、有着两个一模一样的尖角的房子里办学,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
于是,她来到了这里。尽管花了五个月才来到这儿,但她现在做好了准备。
“有什么需要我签字的吗?”律师领着她走进厨房时,她问道。厨房里那张松木的正方形桌子仍旧摆放在原处。露西多多少少还有点期待着能看到埃玛·斯特恩斯的身影,看着她穿过客厅的房门,因为在门的另一边看到了什么怪异的举动,她正摇摇头,一脸的困惑。
律师有些惊讶:“您是指哪一类?”
“我不清楚。以前没人给过我房子。我猜应该有地契吧?”
“没有需要您签字的,拉德克利夫小姐。地契其实已经弄好了。手续也都办完了。房子是您的了。”
“那好,”露西伸出手,“谢谢您,马修斯先生。能认识您,我很高兴。”
“但是,拉德克利夫小姐,难道您不想我陪您在这栋房子里四处看看吗?”
“没这个必要,马修斯先生。”
“但是您大老远过来……”
“我相信,过了今天,我还可以待在这儿?”
“呃,是啊,我说过,房子是您的了。”
“那么,谢谢您陪着我这么长时间,马修斯先生。现在,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还有很多事要忙。这里要变成学校了,您听说了吗?我要为有前途的青年女子开办一所学校。”
不过,露西没有立马着手创办学校的事。有一件更加迫切的事她必须先办完。这件事情,有多么重要,就有多么糟糕。她把这件事反反复复想了五个月。老实说,比五个月还要更长。到如今,将近二十年过去了,她一直在等着揭开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