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易丝人很好。”
“很好的信息。也许,她有一点点单纯。”
“萨迪——”
“我知道如果是露丝的话会把它放在哪里。你还记得她放在厕所门后框起来的《渴望之物》吗?”她大笑起来。这话听起来毫无意义。
“萨迪——”
“她说如果一个人不能在嘈杂之中心平气和,在厕所中匆忙仓促,那还有什么希望?”
波尔第双手伸过桌子,抓起她的手:“萨迪。可爱的孩子。”
萨迪咬了咬下嘴唇。无法解释、令人气愤,他的话语让她爬上喉咙的抽噎停在了半路。
“对我来说你就像个女儿一样。我对你比对我自己都亲近。这非常有意思。我自己的孩子,你的母亲,和我没有任何共同之处。甚至在她很小的时候,她就在担心别人的想法,会担心我们没有把事情做得‘恰当’,如果我和露丝的穿着、说话方式或者想法不是完全和其他父母一样的话,会让她感到难堪。”他温柔地微笑着,摸了摸下巴凌乱的白色大胡子,自从来到康沃尔后他就一直留着它,“你和我,我们两个更像。我把你当作女儿,我也知道你把我当作父母一样。但是萨迪,亲爱的,我只是个普通人。”
“你来这里后变了,外公。”她并不知道自己会这么说。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感受到了这点。她听上去像个孩子。
“希望如此。我是认真的。我努力让自己继续前进。”
“你甚至拿到了驾驶执照。”
“我现在住在乡下!我不能总是依靠地铁把我从一个地方带去另一个地方。”
“但是路易丝讲的那些所有的话,关于神奇事件的发生,还有让老天爷去做决定,那幅壁挂。这不像你。”
“我曾经是这样,当我还是孩子的时候。我已经忘记——”
“露丝肯定不会是这样。”
“露丝已经死了。”
“我们应该记住她。”
他的嗓音罕见地尖锐:“你的外祖母和我认识的时候我才十二岁。我无法记起没有她的日子。失去她的悲痛——会把我吞噬,如果我不去控制的话。”他喝光了杯子里的茶,“那幅壁挂是个礼物。”他又微笑起来,但是藏着悲伤,萨迪知道自己是造成他悲伤的原因,于是感到有些懊恼。她想表达抱歉,但他俩并没有真正出现争执,她总觉得自己有些挑剔、吹毛求疵,这又让道歉变得困难。她还在想着说些什么才好,这时他一句话就把她给击退了:“我最喜欢的漏勺不见了。我还是上楼去看看能不能找到它。”
萨迪在自己房间的地板上席地而坐,度过了余下的傍晚。她勉强看了三页《虚构冒险小说》,然后意识到这篇关于戴维兹·卢埃林的章节是对他书作的介绍,而不是这个人的生平,并且非常难读懂。她转向从克莱夫那里抄来的笔记,在它和埃德温姐妹们的小报纸之间快速浏览。她一直在思考克莱夫确定爱丽丝是个关键因素这件事情,这让她想到了那天下午在石头上发现的刻字。她隐约感觉到自己曾经看到过“本”这个名字,但是完全想不起来是在哪里看到的。
雨水从窗玻璃上滑落下来,天花板上渗漏下烟斗甜甜的香气,萨迪的目光落到了这些摊开的纸页、潦草的笔记本,以及她面前布满书的地板上。在什么地方,在这堆乱七八糟的材料中间,她只是知道有些细节急于联系起来,她能够感觉到。无论这堆纸看起来是多么混乱。
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让自己不再去想那些研究,然后爬上床。她翻开《报仇不晚》,读一会儿来清清头脑。结果那个饭店老板确实是被谋杀了,而且看起来越来越像是那个男人的前妻干的。他们离婚已有二十年,其间这个男人成就了事业积聚了财富,而他的前妻则一心照顾他们的残疾女儿。她牺牲了自己的事业和抱负,还有她的自由,但是她深爱他们的女儿,而夫妻间的协议似乎也非常友好。
引发事件的原因,据说——萨迪现在加快了翻页——是这个男人无意中宣布他将要去南美度假两个星期。他前妻曾经立志要去马丘比丘,但是她的女儿无法陪伴她,而她又不能丢下女儿独自一人。她的前夫——一个总是过于忙碌、过于重要而无法帮助照看他们的孩子的男人——现在被曝出要去实现她伟大的梦想,这点无法让这个女人接受。几十年来作为母亲的悲痛,所有的照看者感受到的孤立,一生时间的个人欲望累积如滚雪球一般,把这个温柔的女人带到了另一个无法避免的结论中去——必须阻止她前夫的这次旅行。
惊喜、满足又奇怪地受到鼓舞,萨迪关灯闭上了眼睛,聆听着窗外的暴风雨和海浪的拍打声,狗儿们在她的脚下做着梦、打着鼾。A。C。埃德温有表现道德论题的爱好。她的侦探发现了这个男人看似是自然死亡下的真相,但他选择不向警方透露。迪戈里·布伦特认为,他作为一名私家侦探的义务就是找到钱的去向。他已经做到了。没有人让他调查饭店老板的死因,甚至都没人怀疑过。这个男人的前妻长时间以来肩负了无比沉重却几乎没有任何回报的负担;如果她遭到逮捕的话,他们的女儿就更可怜了。迪戈里决定保持沉默,正义自己会裁决,他不插手。
萨迪记得克莱夫对爱丽丝·埃德温小时候的描述,警方在查案的时候她在书房附近鬼鬼祟祟,他感觉到她知道更多信息但没有说出来,而他近来的直觉(多少有点孤注一掷)是她的某本书里可能会透露线索。《报仇不晚》也许没有影射西奥·埃德温的失踪,但肯定揭示了爱丽丝在公正的问题上细微的见解。这部小说同时也写了很多关于父母和孩子之间复杂的关系,把他们间的纽带描述为既是负担又是权利;不管是好是坏,都是无法分开的关系。显然爱丽丝并没有仔细考察过那些逃避责任的父母。
萨迪努力让自己睡着,但她并不是一个容易入睡的人,而关于罗丝·沃特斯的思考又浮现了出来。这全都是父母的义务、奉献,还有照看者的责任之类的,她猜想。那个保姆对西奥表现出的爱,“就像是对自己的孩子一样”;她毫无瑕疵的职业记录以及突然的、“不公正”的解雇让她难以承受;目击证人发誓看到一个苗条的女人身影在仲夏夜后出现在儿童房……
萨迪愤愤地哼了一声,翻了个身,试图理清思路。这时她脑中不由自主地呈现出埃德温家野餐的照片。丈夫和妻子站在中间,深受喜爱的小男孩在画面前方,阴影里纤细的脚踝和腿。她听到克莱夫的声音正在对她说这个男孩是多么受到期待,埃德温家等了他多久,她想到了一九三九年对康斯坦丝·德希尔的访谈,据说那个老太太“聊着埃莉诺和一个夭折的孩子”。也许这并不是她胡乱想象中的事情。也许埃莉诺在克莱门蒂娜和西奥之间还有过一个孩子。“大家都知道他们想要一个儿子,”克莱夫的文档中有一篇采访这么写道,“他们有了西奥,这是多么幸福的事情。没想到如此意外。”
萨迪在黑暗中睁开眼睛。有其他的东西正在吸引她的注意。
她打开灯,趴在床边上,在地上的那堆纸页中胡乱翻阅着她要寻找的那一页。那是一条埃德温姐妹用那台老式打印机制作的小新闻。她确定自己看到过保姆罗丝的字眼。
找到了。
她拿起那些陈旧的纸头回到**。一篇由爱丽丝编写的关于克莱门蒂娜·埃德温因为说到保姆罗丝肥胖而受到惩罚的文章。萨迪看了下日期,在脑海中迅速计算了一下,然后跳下床去拿她的笔记本。她一页一页地搜寻着,在翻到罗丝·沃特斯职业记录的梗概处停了下来——尤其是,她在一九三二年七月一整个月的缺席,当时她因为“家里的事情”被叫了回去。日期是匹配的。
萨迪望着窗外——沉浸在月光中的悬崖,波涛汹涌的墨色大海,地平线上的闪电——她试着理顺思路。克莱夫说过,为什么父母要绑架自己的小孩?他曾经同安东尼和埃莉诺·埃德温谈过话,这个问题有些夸张,是个玩笑,因为父母当然不需要绑架自己的孩子。他们已经拥有他了。
但是在那些不拥有自己孩子的案件里会是什么情况呢?
萨迪的脸上阵阵发热。一个新的情况产生了。她可以去思考父母某一方可能会绑架自己孩子的理由。
细节开始展露头绪,就像它们相互属于对方,就像它们一直在等待着某个人。一个陷入困境的女仆……一个需要回家的小男孩……一个不能拥有自己孩子的情妇……
一个曾经皆大欢喜的解决方案突然失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