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她想到这个点子的那一天就和平常一样。那是在一九三三年的早春时分,天气依旧寒冷,她整个早上都坐在洛恩内斯的烘衣柜旁,两脚靠在热水槽上,阅读着妥善保存在金丝铁盒里的报纸剪辑,这个盒子是曾祖父霍勒斯从印度带回来的,她把它从阁楼里偷了出来。她发现一篇关于美国林德堡的男孩绑架案的文章,这让她思考起关于赎金和纸条来,以及罪犯如何才能最有效地不被警方侦破。她最近才意识到(觉悟的同时她也刚迷恋上阿加莎·克里斯蒂)她之前尝试写的故事缺少谜题、复杂的关系,以及用来迷惑和误导读者的曲折离奇的事件;还有,犯罪。爱丽丝判断,完美小说的关键在于围绕着解开犯罪谜题的故事,声东击西地把读者骗得团团转。她穿着羊毛袜子的脚趾伸进热水槽温暖的罩子,不停地琢磨着故事创意,比如谁、为什么,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如何。
午饭后她仍然在思考着那几行字,她披上母亲的旧貂皮大衣,去花园找本了。外面狂风大作,但是他在鱼塘边,在他搭建的秘密花园里,整个花园被高大的环形篱笆遮蔽着。她在池塘冰冷的大理石上坐下,威灵顿长筒靴的后跟戳着周围的苔藓,看到他的工具包里她借给他的《斯泰尔斯庄园奇案》一书的时候,不禁一阵喜悦。
本在花园的另一边收着杂草,并没有察觉她的到来,因此爱丽丝坐了一会儿。他露着前臂,潮湿的皮肤上,汗水凝聚成汗珠,还有土渣挂在上面。他迅速地从眼前拂去一束长长的深色头发,终于,她等不下去了。“我想到一个绝妙的点子。”她说道。
他快速地回过头。她把他吓了一跳。“爱丽丝!”惊讶很快便屈服于喜悦,“一个点子?”
“我整个早上都在忙这个,我不喜欢自夸,但我很肯定这会是我迄今为止最好的作品。”
“是吗?”
“是的。”然后她说了一些话,一些在以后她会不惜一切代价收回的话,“绑架,本。我打算写一本关于绑架的书。”
“绑架,”他重复道,抓了抓脑袋,“绑架小孩?”
她热切地点点头。
“为什么会有人带走一个不属于他们的孩子?”
“当然是因为父母非常有钱!”
他一脸狐疑地看着她,似乎并不确定这两者之间有什么联系。
“为了钱。”爱丽丝开玩笑地翻了个白眼,“索要赎金。”老于世故的姿态让她的嗓音听上去有些尖锐,在她自己听起来都非常像饱经世故的女人。爱丽丝接着开始向他阐述自己的计划想法,同时禁不住钦佩自己的故事给她本人赋予了引人入胜的危险因素,让人感觉她知道非常多关于犯罪心理的作品。“我故事里的绑架犯会陷入低谷。具体结果怎样我还不确定,我还没有开始着手细节。也许他被从遗嘱里删除了名分,失去了继承权;也或者他是名科学家,有一个重大的发现,但他的合作伙伴,那个孩子的父亲,窃取了他的成果并且因此发了大财,于是他陷入了痛苦和愤怒中。原因并不重要,只有——”
“他是个可怜人。”
“是的,而且他已经孤注一掷。他因为某些原因需要这笔钱,也许他身负巨债,或者他想和一个不同身份的年轻女人结婚。”爱丽丝感到自己脸颊一热,强烈地意识到她的描述十分贴近他们自己的处境。她匆匆地继续下去,在情节中添加了一些线索。“不管是什么情况,他急需很大一笔钱,并且想出了这个办法。”
“不是个很讨人喜欢的家伙。”本一边说,一边抖落手里一大束杂草上的泥土。
“恶棍不需要讨人喜欢。他注定不会让大家喜欢。他是个恶棍。”
“但实际上人并不会是那个样子,不是吗,彻头彻尾的坏人或者好人?”
“他不是个真人,只是个故事角色而已。这是两码事。”
“好吧,”本轻轻地耸了耸肩,“作者是你。”
爱丽丝皱了皱鼻子。她本来还进行得挺顺利的,可她的思路经过这么一打断就找不到了。她翻开笔记本,试图寻找自己讲到哪里了。
“只是,”本把钉耙插进土里,“现在在我看来,你的那些侦探小说我并不怎么喜欢了。”
“怎么回事?”
“粗略的笔法,细节的缺乏,道德伦理不是黑就是白。这并不是现实世界,不是吗?太过单一。像是儿童读物里的童话故事。”
爱丽丝感到他的话语像刀刺。就连现在,到了八十六岁的高龄,走在罗敦小路足球场的路上,她都害怕去回忆这些。当然,他是对的,他的想法比同龄人先进。那个时候,每次都是“为什么”战胜了“怎么样”。想当初,他曾表示普通人会被诱使去犯罪这个话题十分吸引人,值得一提,但爱丽丝并没有发觉他的建议有什么价值;她关心的只有骗术和解谜。他说着,她突然感到一阵怒火袭来,仿佛他在说的是她简单,而不是作品。那天非常冷,但是尴尬和受伤的感觉不断增强,灼烧着爱丽丝,她感到自己正冒着热气。她无视了他的评论,迅速直接地继续描述她的故事:“当然,那个被绑架的孩子必须得死。”
“她会死吗?”
“是他。最好是个男孩。”
“是吗?”
他被逗得发笑,真叫人生气。爱丽丝拒不回应他的笑容,专横而不紧不慢地继续下去。她说话的样子就好像她在向他解释他确实应该知道的事情。更甚至,她的举止动作就好像她在向他教授一个他这样的人不指望去理解的课题。这太糟糕了。她可以听见她自己在扮演富家小姑娘,一个她鄙视的角色,她想停下来但无能为力。“男孩更有价值,你知道的,就家族意义来说,他们是土地、封号之类的继承者。”
“好吧,那么就男孩。”他的口气一如既往地轻松。更叫人生气了!“但这个可怜的家伙为什么非得死?”
“因为一件谋杀案需要谋杀!”
“又是一条你的规矩?”他嘲弄道。他知道他伤害到了她,并且试图做些弥补。好吧,她不打算那么轻易屈服。
她冷冷地说:“那不是我定的规矩。是诺克斯先生,在《侦探故事精选》中发表的。”
“哦,我知道。那好吧,这是不一样的。”他脱下手套,伸手去拿一个蜡纸包裹的三明治,“诺克斯先生还有其他的规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