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米小说网

千米小说网>雾中情节选的阅读答案 > 23 二〇〇三年伦敦(第1页)

23 二〇〇三年伦敦(第1页)

23二〇〇三年,伦敦

爱丽丝对她父亲最初的真切记忆始于去马戏团的那天,是她四岁生日后的一两个星期。那天,红黄相间的帐篷像个魔法伞菇一样落到村庄外的空地上。“他们怎么知道我过生日呀?”当他们路过的时候,她高兴地睁着大眼睛问母亲。之后几天她越来越兴奋,马戏团宣传海报出现在墙上还有商店的橱窗里,上面画着小丑、狮子,还有爱丽丝最喜欢的,一个在闪闪发光的秋千上高高飞起的小女孩儿,背后飘着红色的丝带。

小克莱门蒂娜正遭受着肺部感染,因此当出去的日子终于到来时,母亲待在家里陪她,其他人手拉着手出发了。爱丽丝在父亲身旁一蹦一跳,身上的新裙子愉快地上下飘动着,她试图对他说些什么,虽然害羞但充满了重要的自我意识。现在回想起来,德博拉当时肯定也在场,但爱丽丝的脑海选择性地把她姐姐从记忆中擦掉了。一到那里,木屑和肥料的气味便扑鼻而来,两耳充斥着集市吵闹的音乐、孩子们的尖叫,还有马匹的嘶叫声。他们面前出现了一个硕大的帐篷,黑暗无底的入口处像嘴巴一样咧得很大,倾斜的篷顶直冲天空。爱丽丝停下脚步,她眼睛圆睁盯着顶部犬牙交错的黄色旗帜,它在微风中拍打着,像一只小鸟在乘风飞翔。“它好庞大呀。”她说,很开心自己用到了这个词,这是她从厨房里的史蒂文森太太那里偷听到的新词,一直在找机会用它。

入口处排着拥挤的队伍长龙,孩子们和大人们一边兴奋地聊着天,一边排着队,然后来到长条椅子上坐下。等待表演开始的时候,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氛。火辣辣的太阳炙烤着帆布帐篷,难闻的味道夹杂着期待的气味。终于,场内传来了一阵鼓声,周围变得静悄悄的,每个人都翘首以盼。马戏团领班昂首阔步,狮子咆哮了一声,大象载着舞娘们绕着马戏场转圈。自始至终爱丽丝都对眼前的场景目瞪口呆,除了几个短暂的瞬间,她瞥向坐在旁边的父亲身上,欣赏他紧皱的眉头、凹陷的面颊,还有修剪过的下颌。他对她而言仍然是个新鲜事物,是完成中的拼图,战争年代中他们错过了许多岁月。如今,他是剃须皂的气味、大厅里巨大的靴子和络腮胡里无比亲切的笑容。

后来他买了一包花生米。他们从一个笼子走到另一个笼子,穿过一根根栅栏,摊开的手掌被动物们舔得有些扎手。有个男人正在喜气洋洋的篷车边兜售糖果,爱丽丝拽着父亲的手臂直到他答应给她买糖果。手拿着太妃糖包裹的苹果,满载着挥洒快乐后的潮热与疲倦,他们走向出口,这时他们看到一个有一双木桩做成的腿和金属片遮盖一半面孔的男人。爱丽丝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以为他是集市的另一个表演者,就像长胡子的小姐或者戴着高帽子、表情哀伤的侏儒小丑一样,但随后父亲的举动让她大吃一惊,父亲跪到他的旁边,安静地和他说话。随着谈话时间越来越长,一旁的爱丽丝显得百无聊赖,脚踢着地上的尘土,手里的糖苹果吃到只剩一根黏糊糊的棒子。

他们沿着悬崖走回家,大海在远远的山脚下拍打,雏菊在田野里随风摇曳,而她们的父亲解释着刚才那个戴着金属面具的男人是谁:他曾经是和自己一样的战士;不是每一个人都像他那么幸运,能够回到自己美丽的家园,回到漂亮的妻子和孩子身边。他们中有许多人在法国的淤泥里失去了一部分身体。“但你没有。”爱丽丝勇敢地说出口,为父亲回家时毫发无损、仍保持着英俊的脸庞而感到骄傲。爱丽丝已经完全不记得安东尼当时怎么回答的,她正沿着参差交错的岩石走平衡木,却脚一滑,摔倒了,膝盖上撕开了一道很长的口子。疼痛迅速猛烈袭来,她愤愤地对着绊倒自己的岩石大哭大叫。父亲用自己的手帕擦拭她的膝盖,说着温柔的话安抚她,然后抱起她扛到背上,就这样把她背回了家。

“你爸爸总是知道怎么去搞定一件事情。”后来她母亲对她说,就在他们带着被太阳晒红的脸兴高采烈地回家,接着梳洗完毕、在儿童房里吃了煮鸡蛋之后。“在你出生前,他上的大学是只有英国非常聪明的人才能去的。他就是在那里学会怎样去帮助人,怎样成为一名医生。”

爱丽丝皱皱眉头,思考着这条新的信息,然后摇了摇小脑袋指出她母亲的错误。“爸爸不是医生,”她说道,“他和吉本斯医生一点儿都不像。”(吉本斯医生有着冷冰冰的手指和薄荷味的口气。)“我的爸爸是个魔术师。”

埃莉诺笑了起来,她把爱丽丝抱到自己的大腿上,轻声说道:“我和你说过你爸爸曾经救过我的命吗?”于是爱丽丝安静下来,听着这个以后将成为她最爱之一的故事。母亲讲述得如此生动,爱丽丝几乎能够嗅到汽车尾气和土壤混合的气味,能够看见马里伯恩大街上来往穿行的公交车、小轿车和有轨电车,能够感受到当她母亲抬头见到车身上立顿红茶广告向她压来时的恐惧。

“爱丽丝?”

她眨了眨眼睛,眼前是彼得,她的小助理。他正走来走去。“时间不多了。”他说。

她看了一眼手表:“也许。尽管极少有人会准时,彼得。我和你一直是个例外。”她尽力不让自己的声音透露出紧张,但从他温柔的微笑中她已经知道,她失败了。

“还有什么其他事情需要我帮您做的吗?”他问道,“当她来的时候,我可以记笔记,或者泡茶?”

留在这里就可以了,她想说,这样我们有两个人,而她就只有一个。这样我就不会感到局促不安。“我想不到什么了,”她轻快地说,“如果那个警察十五分钟后还在的话,你可以来送个茶。我不需要花很久来确定她是不是来浪费时间的。与此同时你也可以继续做其他事情。”

他听了她的话去了厨房,整个早上他都在那里忙活这该死的网站。他离开后,房间里顿时又因为挥之不去的回忆而浑浊起来。爱丽丝叹了口气。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而似乎,她自己的比起大多数人的还要包含更多层次的叙述和复述。一方面,因为她家里人员众多,而且都喜欢讨论和写作,还会冒出各种奇思妙想。就像在洛恩内斯生活的时候那样,在一座充满丰富历史的小屋里,他们不可避免地把他们的生活构建成一系列的故事。但是,有一个十分重要的章节从未被诉说。那是一个真相,那么举足轻重,那么至关重要,以至于她的父母一生致力于保守这个秘密。在去马戏团的那天,当她同情那个木桩腿、铁面具的男人的时候,自己在父亲的身边蹦蹦跳跳为他的完整感到骄傲,但是爱丽丝错了。她的父亲在法国同样也失去了自己的一部分。

“母亲在胜利日的后一天告诉我的。”德博拉在星期二的时候说,她们一起坐在前厅里喝着茶,她那无法解释的谜之歉意一直悬在她俩之间。“我们正在为庆祝派对做准备,而爸爸在楼上休息。他已经快结束(发疯)了,而我撞见她的时候她正好在反省,我猜。我说了一些‘战争终于结束了真是太好了,年轻人终于可以回家继续过自己的生活’之类的套话,而她没有回答。她正在人字梯上把一面米字旗钉到窗上去,背朝着我。我想她准是没听见。就在我把话重复一遍的时候,我看见她的肩膀颤抖着,这才意识到她在哭泣。那时,她对我说了爸爸的事情,关于他遭受了什么,他们两个在一战后遭受了什么。”

爱丽丝坐在靠背椅上,手里拿着高级骨瓷杯,完完全全地怔住了。一方面是因为父亲有炮弹休克症的事实,但更多地是因为,德博拉直到现在才告诉她,在她们碰面谈到西奥的这天。她说:“他从来没有患上炮弹休克症的迹象。大空袭的时候他们住在伦敦,多亏上帝保佑。我看望过他们许多次,却从未发现他对这噪音有任何畏惧。”

“不是像那个样子的,母亲说。他的记忆力不如以前那么好了,他的手因为曾暴露在神经毒气中而颤抖——他没能完成培训,也无法成为一名外科医生,这让他无比沮丧。但真正的问题在于一些更确切的东西,一些发生在那里而让他无法原谅自己的事情。”

“是什么事情?”

“她没有说。我并不肯定她是不是知道,他也不愿和医生说话,但不管是他做的还是他看到的,都让他的生活被噩梦缭绕;而他如果被恐惧控制住的话,就失去自我了。”

“我不相信。我从来没有察觉到什么。”

“他们之间有个协议。母亲告诉我他们非常小心地不让我们知道,不让任何人知道。是爸爸决定不告诉我们的。否则他就不能扮演好父亲的角色了,他说,这个牺牲太大了。她告诉我的时候,我真的非常难过;我以前一直以为他们是自愿独居,不和外面接触的,但那时我突然意识到,她是因为爸爸的状况才离群索居的。照顾病人已经很艰辛了,但是要保守这个秘密就意味着要和朋友家人断绝来往,并要一直保持着迁居状态。那个时候她没有任何信任的人去倾诉。自从一九一九年以来,我是她诉说的第一个人——到那时已经二十五年了!”

爱丽丝看了一眼德博拉家壁炉上的架子,那里放着一个相框,上面是她父母结婚那天的照片,无法想象地年轻和幸福。在爱丽丝的记忆中,埃莉诺和安东尼神圣的婚姻是埃德温家族的神话之一。得知他们两个一直在保守秘密,就好像看着一块试金石,突然发现它是假的。让这个事实更为糟糕,也让爱丽丝愤怒的是,德博拉知道真相近六十年,而她,爱丽丝,一直被蒙在鼓里。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她是家里的侦探,只有她才能知道她不该知道的事情。“为什么要保密?爸爸是战争英雄,这没什么好羞愧的。我们会理解的,我们可以帮助他的。”

“我也同意,但事实证明她在他回家后不久就给过他承诺,而你知道她的感受。他在参战时一定发生过什么事情,我猜,然后她就向他许诺没有人会知道这件事情。他从来不用担心会吓到我们,她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的。一旦他们发现父亲病情发作的迹象,她就会让我们远离他,直到这阵风雨过去。”

“不管是不是承诺,我们当然都应该知道。”

“我也对妈妈的说法心存疑虑,但后来我开始回忆,想起了父亲许许多多细小而支离破碎的恐惧、想法和言语,然后我意识到在某种程度上,我已经知道了真相。我一直都知道。”

“好吧,我显然并不知道,我喜欢凡事都有准备。”

“我了解你。你是先发制人的高手。但你当时年纪太小了。”

“才比你小两岁。”

“至关重要的两岁。而且你当时大部分时间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而我密切注意着大人们,想加入他们清高的氛围中去。”德博拉笑了笑,但举止并不显得开心,“我看到些事情,爱丽丝。”

“什么样的事情?”

“当我走近他们的时候,门总是很快地关上了;或者原本高亢的说话声突然变得安静;母亲等待爸爸从森林回来的时候,脸上总是有种特殊的、夹杂着担心和爱的神情。他经常独自待在书房里,而母亲执意不让我们去打扰他;还有她没完没了地进城去拿包裹。有一次我偷偷上楼,发现门被锁住了。”

爱丽丝轻蔑地挥了挥手:“他需要私人空间。如果我有孩子,我也会把我的书房门给锁起来。”

“门是从外面被锁住的,爱丽丝。而在许多年后,当我和母亲说到这件事,当她终于告诉我他有炮弹休克症的时候,她说是他坚持要锁门的;每当他觉得自己开始不对劲的时候,尤其感觉像是要发作的时候,为了让我们远离伤害,他不惜做出任何事情。”

“伤害!”爱丽丝嘲弄道,“我们的父亲永远都不会伤害我们。”爱丽丝不仅觉得这很荒谬,而且还困惑她的姐姐为什么会说这样的话。她们本该谈论西奥的事情,关于他到底发生了什么。就爱丽丝而言,她父亲的炮弹休克症和本杰明·芒罗以及她设计的绑架没有丝毫关系。她再次强调:“他永远都不会伤害我们。”

“他不是故意的,当然不是,”德博拉说,“母亲非常清楚他的发作总是针对他自己。但他不是一直能控制得住。”

现在,就像窗外透过的一阵凉风,爱丽丝冷冷地意识到了什么。她们原本是在谈论西奥。“你认为爸爸伤害了西奥?”

“不仅是伤害。”

爱丽丝感到自己的嘴巴张开了,一小口热气从里面逃逸出来。之前德博拉暗示的事情变得明朗了。她认为是她们的父亲杀了西奥。爸爸,因为他遭受着炮弹休克症的折磨,因此他在发作时无意间杀了她们幼小的弟弟。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