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一九三三年六月二十三日,康沃尔
湖的中央燃起了熊熊篝火。橙色的火焰在星星点缀的夜空下跳动着,鸟儿们划过上方漆黑的夜空。康斯坦丝十分喜爱仲夏派对。这是她丈夫家里为她保持的为数不多的传统。她总是能理解为派对寻找的各种借口,而火焰和灯笼、音乐和舞蹈以及压抑和释放,都让派对变得更令人兴奋。康斯坦丝从来不在乎那些德希尔家族关于重生换魂、驱魔赶鬼的迷信说法,但这一年,她想着是否也许会有些什么不同。今晚康斯坦丝打算亲自实施一个重大的重生计划。在将近四十年之后,她终于决定,让一个陈年旧怨随风而去。
她的一只手捂住心口。多年的疼痛仍在那里,像是栖居在她肋骨间的一枚桃核。记忆在被压制了几十年之后,最近开始频繁地浮现于眼前。奇怪的是,她可以忘记前一天晚上吃过的东西,却惊奇地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又回到了那个房间的旋涡里。那天的清晨,外面刚刚破晓,她的身体刺痛着。愚笨的女佣抖动着松垮的布,厨子的袖子推到了光光的手肘处,木炭在火炉里噼啪作响。走廊里有几个人,似乎讨论着应该做什么事,但康斯坦丝没有听进去,他们的说话声被大海的声音所淹没。那个早晨狂风四起,于是大家都开始挪进她四周的黑暗中,在她身边忙碌的粗糙双手和人们尖锐的嗓音让她困惑,康斯坦丝消失在了这无情的波涛和可憎的海浪汹涌声中(她是多么憎恨这个声音!直到现在这声音都能把她逼疯)。
后来,在那片荒地接下来的几个星期里,亨利找了好几个医生,都是伦敦最好的,他们全都同意这是一个无法避免的事件——脐带绕得太紧,像一个绳套一样绕在婴儿的脖子上——如果大家可以忘了这个不幸的事件,那就最好了。但是康斯坦丝不会忘记,她知道他们错了。这个“事件”并不是无法避免的;她孩子的死是因为医生的渎职——他的渎职。当然他周围还有很多医生——他是他们中的一员。大自然有时会很残酷,他们都这么说,一个比一个阿谀奉承。但是她最能了解真相。没有什么能阻止康斯坦丝和亨利再次尝试怀上一个孩子。
康斯坦丝紧锁双唇。少说为妙。
下一次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了。
他们是对的。十二个月后埃莉诺诞生了,接生婆把她抱起来检查——“是个女孩儿!”——康斯坦丝看着这个湿漉漉的粉色的小家伙尖叫着,她匆匆点了点头,翻过身,叫来一杯热茶。
她一直等待着这种感觉的到来。她第一次体会到母性的冲动和渴望(哦!那胖嘟嘟没有瑕疵的小脸,纤长精巧的手指,甜美卷翘的双唇还不会发出声音),她也明白生产后的几天会面临着一次又一次的翻身,胸部会肿胀、疼痛,然后这些会反复发生。而吉本斯医生在这些发生之前回来了,宣称她很健康并且指导她坐月子。
不过,在那个时候,她和埃莉诺已经悄悄地对彼此表明了态度。在康斯坦丝抱着这个婴儿的时候,她大哭大闹就是不肯安静下来。康斯坦丝看着这个孩子哭闹的脸,就是想不出适合她的名字。于是就留了亨利来照顾她,并且为她取名。直到保姆招聘启事张贴出去,布鲁恩带着她无可挑剔的经验和技能来到了家里。当戴维兹·卢埃林带着他的故事和诗歌来拜访的时候,康斯坦丝和埃莉诺就像是陌生人一样。长久以来她一直怀着对这个男人的怒火,他从她身上夺走了不止一个,而是两个孩子。
但是——康斯坦丝叹了口气——她已经厌倦了愤怒。她一直以来紧紧抓住的憎恨随着时间变成了坚硬的钢铁,而她自己也随之变得坚毅。就在乐队开始演奏另一首欢快的曲调,人们在装点着灯笼、被杨柳树包围着的舞池里转起圈来的时候,她穿过人群来到服务生端送饮料的桌前。
“来杯香槟吗,女士?”
“谢谢。请再给我一杯,我拿给我的朋友。”
她接过两杯装满酒的高脚杯,来到一处凉亭下的长凳上。这谈何容易——多年的憎恶就像她自己一样令人熟悉——不过是时候该让它走了,她终于要从束缚她的愤怒和痛苦中解脱了。
仿佛就在此时,康斯坦丝一眼看到了在人群之外的戴维兹·卢埃林。他正径直走向凉亭,绕开狂欢的人们,简直就像知道她在那里等他一样。对于康斯坦丝来说,这更加让她肯定自己正在做正确的事情。她打算礼貌客气一点,甚至友善一点,比如对他的健康状况嘘寒问暖——她知道他一直被伤心困扰着——也祝贺他最近取得的成果和即将接受的荣誉。
她的嘴角挤出一个紧张的微笑。“卢埃林先生。”她叫了一声,站着向他挥挥手。她的声音比平时更高、更尖一些。
他向四周看了看,当看见是她的时候,惊讶到身体僵硬起来。
她仿佛看见了记忆中他年轻时候的样貌。那时他是位阳光时髦的内科医生,丈夫待其如亲友。康斯坦丝硬着头皮说道:“不知道你有没有时间。”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但还能支撑下去。有一种坚定、毅然和渴望被她表达了出来:“我想也许我们可以谈谈。”
康斯坦丝在凉亭下拿出一杯香槟给他,而此刻,戴维兹正打算十五分钟后去见爱丽丝。那个孩子对本·芒罗的去向有着第六感觉,因此埃莉诺恳求他让她今晚有点事情可做。“求你了,戴维兹,”她说,“如果爱丽丝在不恰当的时间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是会毁了一切的。”
他答应了,但仅仅是因为埃莉诺是和他最亲密的孩子,他自己从来没有过小孩。在她才一丁点儿小的时候他就很喜爱她。那个襁褓里的娃娃,像是亨利永远的挂件,总是置于他的臂膀间,再后来,她长大一点后,就骑在他的肩上或者在他身边活蹦乱跳。如果她小时候没有和她父亲一直缠在一起,那么她长大后还会那么像她的父亲吗?他无法解答,不过她确实很像亨利,戴维兹也因此而特别喜欢她。“求你了,”当时她捧起他的双手,说道,“我恳求你。没有你我做不了这件事。”当然,他答应了她。
事实上,他对这整个计划顾虑重重。对埃莉诺的担忧让他心不在焉,也让他难过不堪。他烧心的毛病自从她告诉他这些事之后就开始连续复发,而多年前曾经吞噬他的消沉和指责再次席卷而来。他曾经目睹了女人失去孩子后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这种因为绝望而想出来的密谋,只能在夜晚漫长又短暂的时光里实现。
在许许多多她向他吐露心声的交谈中,他再三请求过她重新考虑,但是她坚定不移。他理解她对安东尼的忠诚——他在他俩年轻时就结识了他们,也对她丈夫的遭遇和她为此所做的一切而感到悲伤——他也为她分担了对西奥的担心。但不是要去做这样的牺牲!一定还有别的办法。“那就告诉我,”她说,“我一定会采纳的。”但他无论如何费尽心机绞尽脑汁,也没能找到可以取悦她的方法。除非公开安东尼的状况,而她不会允许这么做。
“我对他发过誓,”她说,“而你是最理解誓言是不能被打破的。是你教会了我这点。”在她说这话时戴维兹抱怨了一下,起初很温柔,然后开始严苛,试图让她看到他编造的神话世界的逻辑、他用来编织故事的那些会发光的丝线,并没有强大到可以去支撑复杂的人类真实生活。可她并没有听进去。“有时候远距离的爱正是我们所能期许的。”她说。最后他安慰她,没有什么事情是永恒不变的。她可以随时改变主意。也许,给这个小家伙提供一个短暂安全的避难所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因此她请求他的时候,他照做了。今晚在这里,他安排了和爱丽丝见面,以免她跌跌撞撞地去了不该去的地方而摧毁他们的计划。埃莉诺确认过,这个孩子好奇的天性足以让她听从他的话,而他也用了一天准备见面,揣摩可能发生的意外和可以预料到的问题。但他没有预见到半路会杀出个康斯坦丝。通常来说,戴维兹平时会尽可能地避免去想关于康斯坦丝的事情。他们从来没有看对眼过,甚至在那天晚上的可怕事件之前也没有。在她和亨利的恋爱期间,她牵着他的朋友快活地跳舞,戴维兹在一旁目睹了整个过程。她那么残酷,那么无情,而亨利却为之神魂颠倒。他原以为自己可以驯服她,以为答应嫁给他之后,她花天酒地的日子就可以结束了。
不过对于那个孩子的死,康斯坦丝的悲伤却十分真实,戴维兹对此毫无疑义。她的心碎了,需要找个人来责难,于是她便盯上了他。无论多少个医生来解释脐带绕颈,向她保证不管哪个医生来负责都是一样的结果,她就是不相信。她永远都不会原谅戴维兹的所作所为。不过当时,他也没有原谅自己。他再也不做医生了。他对医学的热情在那个阴郁的早晨消逝而去。他,那个婴儿的面孔,那个潮湿闷热的房间,康斯坦丝紧紧抱着死婴时骇人的哀号,都萦绕在他的脑海里。
但此时此地,她拿着香槟酒杯邀请他聊一聊。
“谢谢你。”他说着,接过杯子就是一大口,他本来没想到自己会这么能喝。香槟凉凉的,冒着气泡,他之前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原来那么口渴,对马上要执行的任务感到那么紧张。他终于停止了灌酒,康斯坦丝看着他,脸上浮现出奇怪的表情,无疑是对他这么直白地表现口渴感到惊讶。
然后她调整了表情,微笑着说:“我总是喜欢仲夏,它充满了如此多的可能,你不觉得吗?”
“恐怕对我来说人太多了。”
“派对上,也许是的,但我讲的是总体上。它有重生的感觉,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她的举止间有某种不安。戴维兹发现,她也和他一样紧张。他又喝了一大口香槟。
“为什么?你们这些人知道重新开始的好处,是吗,戴维兹?你做了那么大的转变,那么让人惊叹于第二次机会。”
“是我运气好。”
“亨利对你在文学上的努力一直很骄傲,还有埃莉诺——好吧,她对你崇拜得五体投地。”
“我也一直很喜爱她。”
“哦,是的,我知道。你太宠她了。对她讲所有你写的故事,还把她写进你的书里。”她轻轻一笑,然后似乎突然一阵严肃,“我已经老了,戴维兹。我发现自己经常在想过去的事情,那些错过的机会和失去的人。”
“我们都经历过这些。”
“我的意思是要祝贺你最近取得的荣誉,那个皇家勋章。我猜,皇宫里会安排一次专门的招待?”
“我想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