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他的注意力被转移,她解开了自己衬衫最上面的那颗纽扣。他把杯子递给她,碰到了她的手指。一道电流顿时击中她的脊背。
他的目光盯着她。爱丽丝喝了一口,柠檬水清凉甘甜。她小心翼翼地舔了舔嘴唇。就是现在。时不再来。她利索地放下杯子,朝他凑了过去,双手托起他的脸,靠上前吻了他一下,就像她一直梦想的那样。
这一瞬间是那么完美!她呼吸着他的气味:皮革和麝香,还有淡淡的汗味;他的嘴唇温热柔软,然后她晕了过去,因为她知道就是这样的顺序,她一直都知道……
然后,突然,正要燃起的火苗熄灭了。他把她推开,一脸狐疑地看着她。
“怎么了?”她说,“我做错了什么吗?”
“哦,爱丽丝。”恍然大悟和担忧的神情在他脸上争相浮现,“爱丽丝,对不起。我太蠢了。我一点儿都不知道。”
“你在说什么?”
“我以为——我想都没想过。”接着他笑了起来,温柔却带着悲伤;直到这时她才发现,他是在同情自己。这对她如同当头一棒。他并没有感受到她的情感。从来没有。
他还在说着什么,表情极其认真,他的眉毛皱成一团,眼神充满慈祥,但是屈辱在她耳边嗡嗡作响,连续不断,尖锐刺耳。这个声音时隐时现,于是她听到了些只字片语:“你是个很厉害的姑娘……所以非常聪明……一个了不起的作家……前途似锦……你会遇见一些人……”
她感到炙热,头晕目眩,她需要尽快离开这里,离开这个让她丢脸的地方,这个有她深爱的男人——她唯一爱过的男人的地方,而他现在正充满同情和抱歉地看着她,用哄小孩子的语气对她说话。
爱丽丝尽力保持着体面,拿起杯子喝干了柠檬水。然后拿起那份写着令人作呕的献词的手稿,动身朝门外走去。
就在这时她注意到了他的行李箱。后来,回想这件事情时,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不对劲,因为即使在心碎的时候,自己的一小部分仍然站在情感之外,对周围做着记录。再后来,当她逐渐熟读格雷厄姆·格林之后,她就会发现,这只是一根救命稻草,存在于每一个作家的心里。
那个行李箱是开着的,靠着墙,里面塞满了整齐的衣物,都是本的衣服。他在打包。
她没有回头看他,只说了一句:“你要走了。”
“是的。”
“为什么?”哦,可怕的虚荣心让她感到有一种希望正在复苏:他确实终究还是爱她的,而正是这份爱迫使他离开,出于对年轻的她的尊重,以及对雇主的责任感。
可实际并不是这样。他说:“是时候了。其实我早该走了。我的合同两个星期前就到期了。我留下只是帮忙准备仲夏的活动。”
“你要去哪里?”
“我还没想好。”
当然,他是一个吉卜赛人,一个流浪者。除此以外,他从来没有用其他描述来定义过自己。而现在他要走了,从她的生活中走出去,就像他走进来时那样随意。突然一个想法从她脑子里蹦了出来。她回过头。“还有其他人,是吗?”
本没有回答,他也没必要去回答。但从他脸上抱歉的神情中她立即就看了出来,确实有其他人。
她晕乎乎地轻轻点了下头,没再多看他一眼。她离开了船库,昂首挺胸,目光坚定,步伐沉稳。“爱丽丝,你的礼物。”他在后面叫她,但是她没有回头。
一绕过小路的转弯处,她就把手稿抱到胸前,泪眼蒙眬地用最快的速度向家里跑去。
她怎么会犯这么大的错误?爱丽丝坐在凉亭下的花园长凳上,被仲夏的喜庆气氛所环绕。她还是不能理解。她在脑海中回顾了过去一年里两人的互动。他见到她时总是那么高兴,认真地听她讲写作的事情、她的家庭;甚至在她抱怨母亲的时候还给她建议,认为她们一定是存在误解,试图修补她们的裂缝。爱丽丝从来没有遇到过像他这样关心和理解她的人。
但确实,他从来没有,一次都没有,用那种不礼貌或者她想要的那种方式触碰她;她也怀疑过从德博拉那里听来的关于年轻男人的特点以及他们****、挑逗的言行;但她只是单纯地以为他太过绅士了。而问题就在这里,她总是自以为是。自始至终,她都只看到自己想看的东西:她将自己的欲望投射给了自己。
爱丽丝苦恼地叹了一口气,环顾了一下四周寻找卢埃林先生。她已经在这里等了超过十五分钟,但还是没有看到他的踪迹。她该走了。她硬着头皮出门就为了见他,可他却连约定都不遵守。很有可能,他已经忘了他们的见面,或者被其他更有趣的事情耽搁了。如果他过来发现她不在这里的话,也是活该。
那么她要去哪里呢?去贡多拉那边?不,那里离船库太近了。她再也不想去那块地方。回小屋?不,那里到处都是仆人,他们全都是母亲的眼线,一定会兴高采烈地向她汇报爱丽丝违抗命令。去舞池?不可能!她无法想象自己和那群白痴一起欢呼雀跃的样子——而且,谁会是她的舞伴呢?
事实就是这样残酷。她没有事情可以做,没有人陪她一起。本不爱她也不足为怪。她一点儿都不招人爱。离午夜还有十分钟,烟火晚会马上就要开始了,而爱丽丝却孤独一人。她没有希望、没有朋友,而这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然后她看到了自己,如同一个置身事外的人:一个孤独的悲剧式人物,穿着她最漂亮的礼服,抱着自己的膝盖。一个被全家误解的女孩。
其实,她看起来有点儿像个移民家庭的女孩,在经历了长途海上旅行后,此刻坐在码头上。这主要是因为她肩膀的线条,头上的蝴蝶结,以及她精美、挺直的脖子。她是一个坚定不移的姑娘,肩负着巨大的悲痛。她的家人全都惨遭杀害(为什么?具体细节不重要,至少现在不重要,只要够恐怖和悲惨就好),但是满怀强烈的决心,她决定要为他们报仇。爱丽丝坐直了腰板,这个构思的种子开始萌芽。她的手慢慢伸进口袋,拿出笔记本。思考开始了……
这个女孩一个人孤零零地在世界上,无依无靠,被本该最亲近、最信任的人抛弃遗忘,但是她打算战胜一切。爱丽丝会确保这一点。一片灵动的火花在她心中被点燃,她迅速站了起来。她呼吸加速,思维尽情地在大脑里遨游,想法像闪闪发亮的丝线,等待着被编织到一起。她需要思考,需要构思。
森林!这才是她该去的地方。远离派对,远离那些愚昧欢闹的人群。她要把注意力集中在下一个故事上。她不需要本,或者卢埃林先生,或者其他人。她是爱丽丝·埃德温,一个小说家。
他们计划在森林里碰头,时间是十二点过五分。直到看见他等在那里,在他们说好的地方,埃莉诺才意识到自己整个晚上都绷着神经,生怕出任何差错。
“你好。”她说。
“你好。”
这一声招呼正式得不同寻常。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完成接下去的艰巨任务。他们没有拥抱,而是互相拍了拍上臂、手肘还有手腕,近乎别扭地表达彼此已经习惯了的爱慕和舒心。今晚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你没碰到什么麻烦吧?”他说。
“我早些时候在楼梯上碰到了一个女仆,不过她正忙得团团转,为午夜派对收集香槟酒杯,没有时间多想。”
“也许这还是个好事情,证明了你是在午夜之前到达的现场。这样能减少嫌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