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点值得考虑,芒特榭夫人。更别说这类自我克制将对她的健康有益。芒特榭夫人,请您想象一下风向标。”
艾德琳抬高眉毛,不禁纳闷,这并非第一次,她这些年以来为什么对马修医生言听计从。
“如果我们将一个风向标悬挂数年,不予其修理或休息的机会,狂暴的风无疑会在布料上撕出口子来。因此,芒特榭夫人,您的女儿需要恢复的时间。她必须受到保护,以免狂风将她吹垮。”
暂且不论风向标,马修医生的话似乎有言外之意。萝丝羸弱,身体状况欠佳,如果没有足够的休息时间,便无法完全恢复。但她对孩子的热切渴望吞噬了她,使她憔悴。艾德琳苦苦思考,她该如何说服女儿以自己的健康为重,最后她终于明白,必须寻求纳桑尼的协助。尽管这类对话肯定会尴尬怪异,但她必须确定纳桑尼答应。这不是问题,过去十二个月以来,纳桑尼已经学会顺从艾德琳的意见。而现在,他就要为国王画像,毫无疑问,他的看法会与她的一致。
尽管艾德琳表面上很平静,但她在私底下深感愤怒。为什么其他年轻女子能轻易怀孕生子,而萝丝就必须困难重重?为什么她逐步枯萎凋谢,而其他人却含苞绽放?萝丝衰弱的身体还得被迫忍受多少煎熬?在她最阴暗的思绪里,艾德琳自忖她是否做错了什么事才会导致如此,上帝是否在惩罚她。她太过骄傲、萝丝的美丽、良好的教养,以及甜美的天性都让她不止一次沾沾自喜。这世上有比眼见深爱的孩子遭受折磨更严厉的惩罚吗?
现在,她想到了玛丽,那个讨人厌的健康女孩,没有心机的笑容,发亮的脸庞,一头杂乱的头发,她竟然怀孕了。在其他人如此渴盼却不断遭拒之下,她却怀了私生子。这世上没有正义。难怪萝丝会大发雷霆,这本该轮到她呀。幸福的消息和孩子都该属于萝丝,而非玛丽。
她希望能找到一个办法,让萝丝免受肉体痛苦,又能得到小孩。当然,这个假设不可能成立。倘若这类方法存在,女人们会排队抢着……
艾德琳停下梳头发的动作。她盯着镜中的自己,但什么也没看见。她的心思飘至远方,注视着一个颠倒的影像,一个缺乏母性直觉的健康女孩,坐在一个身体不断背叛心灵意愿的纤弱女人身边……
她放下梳子。冰冷的双手在大腿上交握。
这种矛盾能被纠正吗?
这将极为棘手。首先,她必须说服萝丝这是最佳方式。然后是那个女孩,她必须认为那是她的责任所在。在得到芒特榭家族这么多年来的照顾后,她必须表达感激。
当然会很困难,但并非毫无可能。
艾德琳慢慢站起身,轻轻将梳子放在梳妆台上。她的想法仍在脑海间大声轰鸣,她开始走下大厅,朝萝丝的房间迈进。
“玫瑰接枝的关键在于小刀。小刀必须非常锋利。”戴维斯说,“锐利到可以将你手臂上的细毛刮干净。”伊莱莎在温室里找到戴维斯,她计划在她的花园里种植杂种花卉,他兴高采烈地愿意提供协助。他教她在哪里截枝,如何确定没有花刺、节瘤或不完美之处,这些都会妨碍嫩枝嫁接到新的母株上。最后,她在温室里待了一整个早上,帮忙给盆栽换盆,这是为了迎接春天的到来。双手插入温暖的土壤中,指尖感觉新季节的来临,令人感到无限的欢愉。
离开时,伊莱莎选择走那条长路返回。天气凉爽,薄薄的云朵迅速掠过天空,在闷热的温室待了一整个早上后,她格外珍惜吹在脸庞上的寒风。因为靠近庄园,她的思绪不由得像往常般转向她的表妹。玛丽告诉她,萝丝最近情绪低落,虽然伊莱莎怀疑庄园不欢迎她,但既然已经走得如此之近,她觉得试试无妨。她敲敲边门,等门打开。
“萨莉,我来见萝丝。”
“您不能见她,伊莱莎小姐,”萨莉闷闷不乐,“沃克太太现在有要事,无法见客。”她机械地背诵着这些句子。
“别这样,萨莉,”伊莱莎尽力微笑,“我不算客人。如果你让萝丝知道我在这儿……”
艾德琳的声音突然从阴影中响起。“萨莉说得没错。沃克太太现在有要事缠身。”黝黯的沙漏形身影飘进视线之内,“我们正准备用午餐。如果你留下拜访卡,萨莉一定会转交给沃克太太,让她知道你曾经求见。”
萨莉低着头,双颊涨得通红。毫无疑问,仆人中一定发生过惊天动地的大事,伊莱莎稍后会从玛丽那里听到所有细节。如果没有玛丽的定期报告,伊莱莎将对庄园里的事一无所知。
“我没有卡,”伊莱莎说,“萨莉,请转告萝丝我曾来找她。她知道该到哪里找我。”
伊莱莎冲舅妈的方向点点头,然后再次出发,穿越草坪,路上只停下来一次,凝望着萝丝新卧室的窗户,早春的阳光将玻璃照得发白。她打了个哆嗦,想起戴维斯的截枝小刀,如此锐利的刀锋可以轻易截断一根树枝,看不出以往曾经连接的任何证据。
伊莱莎绕过日晷仪,穿越更多草坪,来到凉亭。就像这些日子以来她经常看见的那样,纳桑尼的画具矗立在凉亭里。四下不见他的身影,也许回庄园用午餐去了,但他的画作还夹在画架上。
伊莱莎的思绪迅速飞掠。
她绝对没有看错最上面的那些素描。
看着自己想象中的虚构之物被注入生命是相当古怪的感觉。那些人物原本只存在于她的想象中,现在却宛如透过魔法,转化成了生动的绘画。一阵出乎意料的震动流窜过她的肌肤下方,她顿时觉得又热又冷。
伊莱莎不由得走近一点,踏上凉亭的阶梯,审视那些素描。她不禁微笑。这就像想象中的朋友突然获得了肉体而存在一般。他们与她的想象非常相似,因此她能一眼辨认出来,但其中又有不同之处。他的画笔比她的心灵更晦暗,她察觉到这点,但她喜欢他的阴沉。随后,她想都没想,便取下了这些素描。
伊莱莎快步返回小屋,沿着迷宫,穿越她的花园,走过南门,一路上都在想着这些素描。她纳闷,他是在什么时候画的,为什么要画它们,还有他将如何处置它们。她将外套和帽子挂在小屋的走廊里,突然想到她最近从伦敦的出版商那儿收到的信。霍宾先生一开头便称赞伊莱莎的故事美妙。他说,他有个小女儿,总是期盼着伊莱莎·梅克皮斯的童话故事。然后他建议,伊莱莎或许可以考虑出版插画故事集,如果她有兴趣,请通知他。
伊莱莎受宠若惊,但并未被冲昏头。因为某些原因,出书这个念头仍停留在抽象的想象阶段。现在,见过了纳桑尼的素描后,她发现她可以想象出一本具体的书了,几乎可以感觉到新书在她手中的重量。一部汇集她最喜爱的故事的全集,一本让孩童爱不释手的书,如同多年前,她在斯温德尔太太的杂货店里发现的那本书一样。
霍宾先生并未明确在信中说明稿费数目,但伊莱莎认为金额应该会比她到目前为止领到的丰厚吧。一整本书一定比单篇故事还要值钱。或许,她终于要赚到那笔航越海洋所需的旅费了……
一阵猛烈急促的敲门声打断她的思绪。
伊莱莎将纳桑尼等在门外、向她索要素描的非理性恐惧推到一旁。不可能。他从未来过小屋,更何况,他还要数个小时后才会发现它们不见了。
但伊莱莎仍然将素描卷起来,放进外套口袋里。
她打开门。玛丽站在门外,脸颊满是泪水。“求您帮助我,伊莱莎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