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来没有拿到书。出版社为了某些理由拖延再三,而等书最后付梓时,他恍然明白,这类书籍在布雷赫并不受欢迎。有次,在书快要印刷的早些时候,他犯下一项严重错误,他对萝丝提了那本书。他以为她会为他开心,高兴她丈夫和她最亲爱的表姐联手合作,但他大错特错。他永远不会忘记她的表情,混合着震惊、愤怒和伤恸。他背叛了她,她说,他不爱她,他想要离开她。纳桑尼茫然不解。于是,他做了在这类指控发生时他一向采取的手段,他安抚萝丝,并问是否能为画集替萝丝画肖像画。从那天起,他便将书的插画当成秘密。但他没有放弃。他无法放弃。
艾弗瑞诞生,萝丝恢复健康后,他人生的松散线头逐渐编织回原位。一个小宝宝竟然有如此奇异的魔力让这片死寂之地重生,举起笼罩住所有事物的黑色柩衣——萝丝,他们的婚姻,以及纳桑尼自己的灵魂。这当然不是立即奏效。首先,关系到小孩时,纳桑尼总是小心翼翼地踩踏他的步伐,一心顺从萝丝,对宝宝的出身默不作声,免得萝丝难以忍受。等到他看见她深爱女儿,而不是将她视为杜鹃鸟时,他才允许他内心的高墙倾颓下来。他允许宝宝的神圣纯真渗透入他疲惫而受伤的灵魂,他用力拥抱他终于完整的小家庭,以及从两人变成三人时新生的力量。
时光飞逝,他逐渐忘却那本书,以及插画曾经带给他的喜悦。他严守芒特榭家族的规则,忽视伊莱莎的存在,而当艾德琳要求他修改萨金特的肖像画时,他快乐地擅改大师的绘画,心甘情愿地背上篡改的恶名。对纳桑尼而言,他在那时已经违逆许多曾经不可违抗的道德原则,再加上一条似乎也无关紧要……
纳桑尼抵达迷宫中央的林间空地,一对孔雀在短暂打量他后,自顾自地离去。他小心避开会让人绊跤的金属环子,然后进入窄窄的通道,开始朝秘密花园迈进。
纳桑尼僵在原地。树枝断裂声,轻巧的脚步声传来,但比孔雀的脚步还要沉重。他停下脚步,迅速转身。那里闪过一个白影。有人在跟踪他。“是谁?”他的声音比他预期的刺耳。他让声调变得坚毅,“现在就从躲藏的地方出来。”
沉默片刻,他的跟踪者现身了。
“艾弗瑞!”放松之后是万分震惊,“你在这里做什么?你知道,你不准走进迷宫大门。”
“拜托您,爸爸,”小女孩说,“带我跟您一起走。戴维斯说,迷宫后面有座花园,那里是世界上所有彩虹的起点。”
纳桑尼不禁钦佩这个意象。“他是这么说的吗?”
艾弗瑞点点头,她孩童般的热切让纳桑尼为之眩惑。他看看怀表。艾德琳在一小时内会回来,她急于检查他为海马克爵士绘画的进度。他没有时间带艾弗瑞回家再回来,谁知道下次机会来临时会是什么时候。他抓了抓耳朵,叹口气。“来吧,小家伙。”
她紧紧跟着他,嘴里哼着一首曲调,纳桑尼听出那是《橘子和柠檬》。老天知道她是从哪儿学来的。不是从萝丝那儿,萝丝对歌曲和曲调一向记忆很差;也不是艾德琳,音乐对她而言毫无意义。一定是某个仆人。因为请不到适合的家庭教师,他的女儿花很多时间和布雷赫的仆人待在一起。谁知道她还会学到哪种不合身份的技巧。
“爸爸?”
“是的。”
“我在心中画了另一幅画。”
“哦?”纳桑尼将满身是刺的荆棘拨开,好让艾弗瑞通过。
“那是亚哈船长[4]开的船。鲸鱼就从船边游泳过去。”
“风帆是什么颜色?”
“当然是白色。”
“鲸鱼呢?”
“灰暗暗的,像暴风雨的云朵。”
“你的船闻起来是什么味道?”
“咸咸的海水和戴维斯的脏靴子味。”
纳桑尼惊诧地抬高眉毛:“我想它理应如此。”这是他们最喜欢玩的游戏之一,他们常在艾弗瑞被带去他画室的那些午后玩耍。纳桑尼在发现他非常喜欢孩子的陪伴时相当吃惊。她让他以不同的、更为简单的方式看待世界,使他的肖像画展现出新的生命力。她常常问他在做什么,还有他为什么做,于是他被迫解释那些他早就忘却如何欣赏的事物:他应该画他看到的东西,而非想象之物;每个画面都是由线条和形状组成的,而色彩既能揭露也能隐藏。
“我们为什么要走过迷宫,爸爸?”
“我必须和住在另一边的某人见面。”
艾弗瑞咀嚼着这句话。“那是个人吗,爸爸?”
“当然是个人。你以为你爸爸要和野兽见面吗?”
他们转过一个弯,立刻又转过另一个弯,纳桑尼想起艾弗瑞在儿童房里搭建的小跑道,玻璃珠在其间转弯滑落。玻璃珠绕着弯,滑过直线,对自己的命运毫无掌控能力。当然,这样的联想很荒谬,他今天的行为不就代表他是一个能控制命运的男人吗?
他们最后转个弯,抵达秘密花园的大门。纳桑尼停下脚步,温柔地用双手抓住女儿纤瘦的肩膀。“现在,艾弗瑞,”他小心地说,“今天我带你走过了迷宫。”
“是的,爸爸。”
“但你不能再来迷宫,而且千万不能独自进来。”纳桑尼抿紧嘴唇,“我想,如果我们今天的小旅……这样的话……”
“别担心,爸爸。我不会告诉妈妈。”
纳桑尼感到一阵放松,但也混合着和孩子共谋欺骗妻子的罪恶感。
“也不能告诉外婆,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