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城市与乡村的生活
克莱夫·福斯(CliveFoss)
城市是罗马帝国的基石,是人口聚集、商业贸易、手工业制造、各种文化形式,以及行政统治系统的中心。实际上,整个帝国就是被分为若干个城市区,每个城市负责维持本地区的秩序,并征缴税收。这些工作落在拥有土地的贵族肩上,他们中很多人彼此竞争,希望能够担任城市高级官员的职位,因为这会给他们带来荣誉。地方行政官员或市政议会成员控制着城市的运转,负责市政工程建设并提供罗马城市生活中那些独有的公共服务。作为他们自掏腰包进行建设的补偿,他们得到的是表示敬意的铭文和雕像。这一系统运转的根本目的在于,将维持城市生活的担子压在那些最有能力承担的人身上。城市还会因遗产捐赠或投资而得到收入,同时它还管理着大笔隶属于当地神庙的资产。城市需要大量的资金来维持街道、市场、大量便利设施,尤其是(并且最昂贵的是)公共浴室的正常运行。这种依靠自愿奉献和合作的系统自公元200年以来运转良好,但是在“3世纪危机”时开始走向崩溃,当时政治混乱、外族入侵、内战频繁,巨大的财政需求给地方政府套上难以承受的枷锁,使得那些愿意担任城市高官的贵族原本丰盈的荷包变得干瘪。
古代晚期保存了罗马体制的许多内容,但其所发生的变化逐渐显现得更为引人注目。首先是基督徒组成的政府先将多神教神庙,之后是城市的财富(尽管后者只是被没收一部分)收为己有。地方财政变得捉襟见肘,但是当地人民仍需要履行和先前一样的义务。政府通过强制手段维持这种局面,地方市议员被迫拿出可观的资金来维持城市设施的运行,而市议会作为一个整体也必须承担补齐税收差额的义务。为此,市议员们绞尽脑汁逃避负担。颇为行之有效的办法是争取跻身高层,尤其是进入元老阶层,从而获得免税的权利,摆脱需要负担的对地方义务。还有一些人去做教士,然而这一办法很快就被禁止。结果,势力与财力稍逊的地方贵族成员被迫留在城市里,担负那些他们很久之前就难以承受的责任。随之,中央政府扮演越来越活跃的角色。中央官员开始操控城市,总督也不时插手干预。最终,到6世纪时,形成了普遍的模式,总督、主教和大地产者控制城市的行政管理系统。
从官方角度看,是市政议会和人民管理地方政府,但实际上,民众在古代晚期的独裁体系中只起着微不足道的作用。他们先前的角色早已烟消云散(不再进行选举),然而他们依然能以非常直接的方式表达自己的感受,无论这些方式是平和的还是暴力的。民众聚集在大赛场时,会对总督和其他官员欢呼或报以嘘声。那些欢呼通常都是有组织的捧场者所带动的程式化喝彩。中央政府会注意民众的反应,这是决定某些高级官员能否升迁的因素。还有一种超乎常规的表现是,民众经常会因反对某人或某项政策引**乱。在基督教的帝国里,这些骚乱经常和竞技党的支持者(那些赛车队的疯狂支持者)或异端教派联系在一起,他们为支持自己的派别总是喧哗吵闹,有时还会造成相当大的破坏。地方上的主教经常是骚乱之源,甚至基督教大公会议也会引发动**。处在另一个极端地位的是那些当地的土地贵族,他们无论担任什么官职,都通过自己错综复杂的关系网对城市生活和作为一个整体的帝国产生相当大的影响。他们通常是一群摆脱市政义务的有钱有闲阶层。这些人在4世纪期间还是多神教徒,而到5世纪时就大多皈依了基督教。
市政议会和民众所在的那些城市保留了罗马时代的基本特征和结构。城市有重要的公共建筑核心区——其中的大部分建筑都可以追溯到1世纪的帝国时期——该区域通过一些铺砌好的道路与其他地区相连,并且还建有绘画、马赛克、雕像和纪念碑等装饰。如果一个哈德良时期的罗马人能够见到古代晚期的城市,他会觉得非常熟悉,但是又会感到与他所处的时代有显著的区别。城市还包括城墙、新宗教建筑、发展中的小规模商业活动,以及各种异于古典时代的新审美情趣等。
罗马城市通常是敞开式的,其防卫力量是边疆军团。3世纪危机时,没有哪个地方是安全的,于是城市开始设防,人们在城市四周建造高耸的城墙和防卫塔,以及坚固的城门。这些建筑物作为城市生活的特征,一直被保存到近代之前。有些城墙是应急修建的,人们将手边能用的一切材料草草堆砌起来。这些城墙通常无法涵盖古代城市的全部区域,而只是沿着不规则的路径将一些现存的,尤其是十分坚固的建筑物连接在一起,形成环形城墙。而另有一些城墙,如尼西亚的城墙则是经过精心设计,沿着最新的路线伸展。这座城墙相当坚固,以至于一直使用达千年之久。非常有代表性的是,当戴克里先将尼科米底亚、君士坦丁将君士坦丁堡作为他们的新都时,修建坚固的城墙是他们必然的决定。城墙不仅仅起到防卫的作用,同时还将城市与乡村区严格分开,使得统治者能够通过限制出入地点的方法加强对民众的控制。
基督教的兴起和皇帝的皈依带来另一个根本性的变化。古代城市都拥有自己独特的神庙,其中一些闻名于世界,拥有广袤的土地和不可胜数的财富。这些神庙的财产在4世纪早期即被没收,而建筑物也很快遭到毁坏。因为多神教崇拜受到限制,因此其神殿也大多被挪为他用。城市外围的旧建筑成为获取石料的采石场,而城市中心的则大多变成教堂。然而,在一些地区,如雅典,多神教崇拜依然惊人地生存下来,其伟大的神殿一直保持到古代晚期结束才被基督徒占领。同时,众多教堂充斥在城市中,这些教堂大多修建得富丽堂皇,显示基督教在此时成为取得胜利的宗教。尽管大多数教堂都是巴西利卡式的,但是在东部帝国已经出现不少引人注目的其他式样。很多教堂出现在城市边缘的公墓旁,这里是基督徒早期崇拜活动的地点,但是大多数城市的中心地区很快出现了规模宏大的教堂,其中部分是新修建的,另一些则是由多神教神殿改建而成。这一特征在省会城市表现得更为明显,因为都主教必然需要一个面积庞大、让人印象深刻的大教堂。
东部地区的城市是希腊或希腊化文化的产物,它们通常在城市中心设有市场。这里通常是地方政府所在地,那些行政办公场所环绕在一个开放式的集市广场周围。市场依然保持其功用,但是城市里逐渐出现一排排的商店,分布在主要街道两旁。一般来说,这些街道沿线都有带屋顶的柱廊,以防止恶劣天气的侵扰,街道地板通常铺砌着马赛克或切割好的大理石。沿途的小商店售卖各种各样的商品,它们大多是两层建筑:楼下是零售或手工制作场所,楼上则是店主或工匠的私宅。随着商业活动的发展,这些商店经常向街道扩张店面,这种妨害他人的行为遭到帝国法令的谴责和禁止。比商店规模更小的是木质流动商店或货摊,它们通常设在人行道或道路沿线的柱廊之间。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街头和市场里的贸易活动逐渐演变为一种类似东方集市(bazaar)的形式。
最终,因为建造者更多地使用重复利用的材料,城市呈现出新的风貌。与罗马人尽可能使用坚固的石头和混凝土不同,古代晚期的建筑师将碎石和废弃建筑物(大多是3世纪危机时期因战争毁坏的建筑或多神教的遗迹)的石料堆积在一起,并用灰泥黏合。人们通常用一层层的砖块来平整这些建筑。这种方法建造的建筑物都有粗糙的、多种材料混合的外墙,因此需要在外观上进行遮挡性修饰。人们在外墙表面用灰泥多遍涂抹,甚至通过在上面勾勒矩形线条使其看起来像一块块方石的办法来模仿古代建筑的外观。更常见的办法是,在外墙上涂上明快的颜色,并绘制几何图案的花纹,与人行道上的马赛克结合在一起,呈现出明亮而艳俗的外貌,看起来与古代罗马的风格泾渭分明。柱廊也与之前有所不同,此时的柱廊用多彩的大理石建成,柱子的高度通常不尽相同,然后用或高或低的基座取平。此时城市的特点是不规则性和五彩斑斓的颜色。
我们通过文献资料和现存遗迹,能够复原一些城市的外观。尽管大多数文字材料理所当然地很少谈及城市周边环境,一本奇特的圣徒传记还是为我们呈现了一幅栩栩如生的画面,那些为数众多的历史遗迹则为这些文字提供真实的背景,它们共同为我们描绘出这样一个特点,即尽管存在着显著的地区差异,但当时各地的城市生活极其相似。
“愚者”西蒙(SymeontheFool)的传记编纂于6世纪晚期叙利亚的埃麦萨(Emesa)。这位圣徒假装精神失常,整日游**在城市中。他的传记提到了当时城市中依然重要的建筑物:城墙、市场、剧院、浴场、带有柱廊的街道,新出现的元素——教堂、富人的豪宅和贫者的草舍、商店、货摊、手工作坊和小饭馆,这些建筑在这几个世纪中依然随处可见。城墙之外是坟地、洗衣地(埃麦萨城是在一条河流之上)、孩子们玩耍的空地、垃圾场以及刑场。这座城市的建筑和人口十分密集。西蒙与各色人等都打过交道,从地方官员、大小商人、医生到奴隶、乞丐、懒汉和妓女。他接触过教师、食品饮料售货员、面包师、魔术师、音乐家、算命先生、精神病人和教士等。埃麦萨与希腊、安纳托利亚、黎凡特地区的城市一样是个繁华之所,其中聚集着形形色色的人,他们从事着各种各样的活动。
现存的遗迹将这些故事置于有形的背景中。帝国东部领土上留下了很多已发掘的大规模遗址,这使得我们能够在一定程度上观察当时生活的细节。在这些遗址中,值得注意的是两个代表不同生活方式的城市。其一是小亚细亚地区的以弗所,这是一个建立在陆地和海洋贸易干线上的繁忙的商业城市;另一个是叙利亚的阿帕米亚(Apamea),这是那些大土地贵族的家园。这两座城市的遗迹可以让我们对东方和希腊地区的其他城市略有所知。
大多数希腊化的东方城市都有一个中央广场(agora)或市场,以弗所的城市规模相当大,以至于它有两个这样的场所:上广场被用作民政中心,下广场则是主要的市场所在地。这两处建筑都是1世纪所建,并且都是典型的罗马式建筑。民政中心有一个用于庆典的露天广场,当中是一座神殿。在它的北面是市政议会(看起来像一座小剧场)、市政厅或城市公共会堂(prytaneum)以及罗马和恺撒的神殿;在其东面是一座集合浴室和健身中心的综合性建筑;在其南面是一座大型喷泉,导水管道将水流传送上来并输送下去;西面则是条遍布商铺的街道,有长长的柱廊通向北边的建筑群。喷泉是罗马和古代晚期城市的一个基本特征:它提供并维持城市所需的供水,通常是通过引水通道将水从很远的地方引来,并将其输送到城市各公共喷泉和浴室中。
这个广场所具有的古代晚期典型的多神教特征已经消失殆尽或被改换为其他形式:曾经燃烧着神圣灶神之火的城市公共大厅被关闭,罗马和恺撒的神殿也荣光不再,中央大殿被拆除,矗立在门廊前的利维亚(Livia)和奥古斯都雕像上被刻上十字架,这个标志还被刻在依然存在的元老院入口。因为人们普遍相信,恶魔存在于古代建筑和雕像中,因此十字架成为有效的抵御手段。这样,古代城市的建筑虽然仍保留下来,但是已经被基督教化。城市广场西边的街道,被新时代赋予另一种风貌,在那里,一些商店将自己的围墙扩建到人行道上,这就迫使古典风格的规律有序性不得不向反美学的商业需求让步。
下广场由一个大型开放式广场和在柱廊之后建造的两层楼房组成,它还保持着先前的格局和功用。广场被用作城市的集市,人们将货物从港口沿着街道直接运送到那里。基督教没有影响商业,这座充满活力的港口城市的商贸活动没有减少的迹象。另外,市场上方的山坡上高耸的神殿已经被改建成教堂,而集市入口处的塞尔苏斯(Celsus)图书馆已经变得面目全非,这座图书馆是第一个进入罗马元老院的希腊人捐赠的,其内室填满碎石瓦砾,而正面则成为巨大喷泉的背景墙。喷泉是这一时期城市中的典型建筑。这种变化不是因为该时期的人们不再读书写字,而是因为在哥特人于262年入侵**整个港口地区后,许多建筑在此后一个世纪乃至更长时间内都成为废墟。这些建筑最终完成重建后,时代潮流和人们的需要早已改变。
罗马城市通常都有巨大的核心区,它是由一些“枢纽性”的街道和广场连接而成的。古代晚期的以弗所也不例外,其实质而非外观延续着这一传统。城市最繁忙的安伯罗斯(Embolos)大街(最出类拔萃的“柱廊街道”)连接着上下两个广场。这条街道两侧遍布着柱廊、雕像、各种或新或旧的纪念碑,以及富人的豪宅。以弗所如此富庶,甚至于其街道都是用大理石铺砌而成,这些大理石很多取自那些废墟——通常是多神教的建筑。和典型的罗马城市一样,这条街道也是步行街,其端口筑有台阶,阻挡轮式车辆的进入。人们在街道上散步、购物、阅读两侧的铭文、在大理石上涂鸦或者慵懒地待在那里玩玩游戏,如在地上画上棋盘,下一盘塔夫拉棋(tavla)等。地板通常从属于公共建筑柱廊,用马赛克铺砌而成。街道两侧遍布着数不胜数的古代和近代名人的雕像,其中总督的塑像更是为数众多,这都是为纪念他们或真或假的捐赠而竖立起来的。新近颁布的法律条文会刻成纪念碑铭文。在这里,基督教的标志依然处处显现。一个巨大的带有铭文的十字架用来庆祝对“魔鬼”阿尔忒弥斯女神的胜利,同时与其相邻的喷泉(它由之前广为传说的英雄们的坟墓改建而成)上也鲜明地装饰着刻有十字架的大理石徽标。与其他地方的街道一样,喷泉是此时城市风景中重要的景观。
游人可以在安伯罗斯大街沿途的餐馆里买到食物,那些餐馆占据着一大片朱门豪宅下的地区。这些房子位于街道侧面的一隅,处在安伯罗斯大街旁边的斜坡上。该区域建有一些豪宅,每座房屋都有若干精美的装饰。会客室通常有大理石地板和马赛克墙壁,而私人寝室则绘有彩画,内容通常是自然风景或类似大理石的花纹。这是典型的城市富人居所,他们居住在城市中心地区,房子自从在帝国早期建造以来就几乎没有什么改变,壁画和马赛克都因袭陈规,以至于我们很难辨别它们的年代,毕竟这一文明在近几个世纪中一直保持着同样的装饰风格。还有其他一些相似的未被发掘的街区也坐落在城市这一地区的斜坡上。但是没人知道普通大众居住在什么地方,对于所有东部大城市都是如此。这些富人的豪宅很难代表典型的城市生活,民众也不可能都居住在宏伟的城市中心,因为那里遍布着公共建筑和广场。大众可能生活在城市近郊,或者居住在城市中心周边那些散落的不太坚固的房子里,但是他们的住所至今没有被发现(尽管在圣西蒙所在的埃麦萨,那些人显然生活在城内)。因此,我们也没有办法估计这样一座城市当时的人口数量。
比安伯罗斯大街更宽阔和井然有序的是阿卡狄乌斯大街,它从港口笔直地通向剧场前面的广场,也就是城市正中心。这条大道有11米宽,超过500米长,沿途有很多令人印象深刻的标志性建筑:港口处有一座凯旋门,标志着城市的入口;在道路中段有4个巨大的石柱,上面安放着4位福音书作者的雕像,这是基督教取得胜利的有力象征;以马赛克铺砌的柱廊通向许多商店,各个商家被要求在夜晚保持亮灯,以便为街道提供照明;巨大的包含罗马式浴场与健身中心的综合性建筑矗立在街道北侧,这座港口浴场提供热水和冷水洗浴,拥有宽大的庭院,曾被哥特人摧毁,后于4世纪中期重建;还有一座宽阔的露天运动场,在古代晚期遭到废弃,废墟上建满了新的建筑,因为财政压力和对建筑用地的迫切需求使得城市无法继续维持该场所的运转;街道前方终点处还保留有另一座健身中心。大多数城市只有一到两座这类综合性建筑,而以弗所这个人山人海、拥满参观访问者的港口城市却有5座,每一座都能达到标志性建筑的规模。这些都是罗马时代的建筑,保留了几个世纪之久,一直延续到古代晚期。在其中一座综合性建筑旁边,还有一个大型的公共厕所。此外,在安伯罗斯大街上还有一座规模较小的浴室,没有健身场所,它是由一位基督教女信徒捐献的。在一处罗马铭文中提到附近有座妓院,我们不了解其命运,但文本中频繁提到“妓女”这个词,表明这一职业在当时依然十分活跃,尤其是在像以弗所这样繁忙的港口更是如此。
阿卡狄乌斯大街直通的那座建筑物放在其他任何城市中,都可以算作最为雄伟的标志,这就是以弗所的剧场。这座巨型的半圆形露天建筑可以容纳25000名观众,但在这个时代,人们来到剧场不再是为了观看古典戏剧,此时流行的是歌唱和舞蹈表演,这些表演通常都有很强的色情元素。剧场同时也是公共集会的场所,这是在专制君主统治下的民众合法表达自己意见的唯一方式。喝彩和骚乱在剧场中时有发生,尤其是430年和440年先后两次在以弗所召开大公会议时更是如此,当时暴民们的情绪受到剧场中演说的煽动,他们径直冲向街道,支持自己拥护的宗教派别。他们也许只关注自己城市的权利和光荣,而并不理解晦涩难懂的神学理论。不管怎样,剧场是城市中极为必要的建筑,以至于在日后一再被修复,并被保存下来。它完整呈现了古典时代的外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