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面还提到我。他们想知道我的通信地址。”
“啊,可是你应该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找你。”威尔逊说,“凡是被他们搜寻到的校友,都会收到他们一封募捐信。创办人捐建的礼堂需要更换嵌板。如果我是你的话,就不叫他们知道自己的地址。”有些人总是了解内情,哈里斯觉得威尔逊就是这样一个人。这些人事前就知道哪些人有资格当候补前卫、知道为什么某一位老师没来学校,也知道教员特别议会又在准备找学生什么麻烦。几个星期以前威尔逊在这里还是个新学员,哈里斯满心欢喜地同他交朋友,给他出主意。他还记得,有一天晚上如果不是他阻拦,威尔逊就会穿着晚礼服到一个叙利亚人家去吃饭。但是哈里斯从在学校的第一年起,就亲眼看到新同学多么快地成熟起来;对他来说,这已经成了命中注定的事。头一个学期他还以自己的老资历给人出谋划策,第二个学期就被人甩在脖子后边了。他从不能像那些初生犊儿那样飞快地老练起来。他记起来,就是在捕打蟑螂的游戏中——这本是他的创造,头天晚上他制定的规则就受到挑衅。他悲伤地说:“我想你说得对。也许我不写回信了。”他又谦逊地加了一句,“我睡这边的床,但是说实在的,睡哪边对我来说都一样……”
“成,我就睡那边吧。”威尔逊说。
“我只雇了一个佣人,我想,咱们合用一个人可以节省一些开支。”
“仆人越少在咱们跟前露面越好。”威尔逊说。
这天晚上是他们建立起新友谊的头一个夜晚。在遮光窗帘后面,他俩坐在一对公家发的椅子上各自读各自的书。桌子上摆着一瓶威尔逊喝的威士忌、一瓶哈里斯喝的带酸橙味的大麦茶。雨点叮叮咚咚地一刻不停地敲打着屋顶,威尔逊在读一本华莱士的作品,哈里斯感到心头无比宁静,偶尔有几个空军军官喝醉了酒从房子前边经过,大声喊叫几声或者轰轰地发动汽车马达,但是这反而更增加了室内的宁静感。哈里斯的眼睛有时候往墙上瞟瞟,想寻找一只蟑螂,但是人总不能事事如意。
“你的那本《老道恩海姆人》还在手边吗,伙计?我想再看一眼。这本书太乏味了。”
“梳妆台上有一期新来的,还没有拆封。”
“我给你打开可不可以?”
“当然可以。”
哈里斯首先翻到校友动态一栏,看到寻找H。R。哈里斯(1917—1921)的启事仍然登在那里。他怀疑威尔逊会不会弄错了,这里一个字也没有提礼堂嵌板的事。也许他还是应该把那封信寄出去。他想象校友会秘书会怎样给他写回信。亲爱的哈里斯,回信也许会这么写,接到你从那样充满浪漫情调的地方写来的信,我们都非常高兴。为什么不写一篇长篇通信投寄到我们杂志来呢?在写这封回信的时候,我还想到你参加道恩海姆校友会的事。我发现你没有参加我们校友会。我现在代表全体道恩海姆校友向你表示:如果你愿意参加,我们会非常高兴。他想用“非常骄傲”几个字代替“非常高兴”,但是叨念了一遍,觉得不很合适。哈里斯是很现实的。
圣诞节左右这一段日子,道恩海姆的老朋友们成绩很不坏。他们胜了哈尔佩恩登队一个球,胜了泰勒斯商校两个球,同蓝星队打了个平局。达克尔和梯尔尼的前锋踢得很出色,可是并列争球的速度仍然不够。哈里斯又翻了一页,开始读歌剧组在学校礼堂演出《耐心》[66]的报道。这次演出效果很好。一个署名F。J。K。的人——这人肯定是个英语教师——报道说:雷恩扮演本桑尔恩表现出一定的表演才能,使五年级B组的所有同学都大吃一惊。在此以前,我们一直不肯承认他的手臂带有中世纪的风姿,或者说他的扮相幽淡娴雅,但是这次他却现身说法,告诉我们过去对他的判断错了。一句话,雷恩的表演极为精彩。
哈里斯跳过了手球比赛的报道和一篇题为《时钟的滴答》的幻想作品,文章开首的一句是:从前有一个小老太婆,她最宝贵的财富是……哈里斯仿佛又一度置身于道恩海姆学校的院墙里:镶着黄边的红砖墙,式样古怪的卷叶式凸雕,维多利亚中叶的承溜口,皮鞋橐橐地走在石头的楼梯上,饭厅的喑哑钟声把他从梦中唤醒,又要挨过愁惨的一天。他的心头涌起一阵必须忠实于不幸的感觉、一种我们感到自己真正的地位是在不幸里的感觉。他的眼睛充满了泪水,他又喝了一口大麦茶,思忖道:“不管威尔逊怎么说,我还是要把那封信寄出去的。”门外边有人喊叫着:“巴格斯特,你在哪儿呢?巴格斯特,你这狗娘养的。”话没说完,那人扑通一声掉在水沟里。他真的好像回到道恩海姆去了,当然了,在学校里他们是不会用那么脏的字眼骂人的。
哈里斯又翻过了一两页,一首诗的标题吸引了他的注意力。题目叫“西海岸”,下面写着献给“露·斯”。哈里斯对诗本来没有什么兴趣,但是在非洲的这一充满沙碛和臭气的漫长海岸上居然还有第三个道恩海姆校友,这倒使他感兴趣。他读道:
在这遥远的海岸,
另一个特里斯丹[67]把毒杯擎到唇边;
在棕榈摇曳的海滩,
又一个马克[67]望着爱情的光辉消散。
哈里斯觉得诗写得很隐晦。他的目光很快地越过中间的段落,去寻找后面的署名——艾·威。他差一点儿喊叫出来,但是及时地控制住了自己。他们俩现在共住在一所房子里,举动一定要非常谨慎。要是吵起架来,连躲都没有地方躲。谁是露·斯呢,他想,当然不可能是……他的这一猜想使他的嘴角浮现出悲凄的苦笑。“这本杂志没有登什么。我们打赢了哈尔佩恩登。有一首诗题目是《西海岸》。我想,也是一个流落到这儿来的倒霉鬼。”
“噢。”
“写的是失恋的痛苦,”哈里斯说,“可是我是不读诗的。”
“我也不读。”威尔逊把脸躲在华莱士的小说后面扯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