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一直做得很谨慎,”威尔逊说,“但是怎么谨慎也瞒不过人们的耳目。”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你的蒂奇和海伦·罗尔特。”
露易丝在他的面颊上打了一个巴掌,没有打准,打着了他的鼻子,威尔逊的鼻子马上淌出大量血来。她说:“这是对你叫他蒂奇的惩罚。除了我以外,谁也不许这么叫他。你知道他不喜欢这个名字。来,拿我这块手帕去,要是你自己没带着的话。”
威尔逊说:“我的鼻子动不动就出血。我可不可以仰面躺一会儿?”他在桌子同食品橱中间的地板上、在爬来爬去的蚂蚁当中挺直了身子。前一回是斯考比在彭德看着他淌眼泪,这一回是——这个。
“要不要我把一个钥匙放在你的脖颈上?”露易丝问。
“不,不要,谢谢你。”《老道恩海姆人》上的一页诗也沾满了血。
“真的对不起。我的脾气太坏了。这会把你治过来的,威尔逊。”但是如果一个人是靠浪漫调情过活的,他是永远也治不过来的。世界上宣传这种信仰、那种信仰的传教士太多了,这些人被他们的信徒捧得忘乎所以了;因为比起在残酷与绝望的可怕的真空中游**,假装信仰些什么肯定更好一些。他固执地说:“什么也不能把我治过来,露易丝,我爱你。什么也治不过来。”他一边说一边用手帕擦血。
“如果真是这样,”她说,“那就太奇怪了。”
他在地上哼了一下,表示不了解她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说,”她解释道,“是否你才真是一个懂得爱的人。我过去一直以为亨利是这种人,如果我想得不对,你才是真正的这样的人,那就太奇怪了。”在他即将按照自己对自己的评价被人接受的时候,他忽然感到一种无名的恐惧,就好像在部队被击溃时一个小参谋官声言熟悉坦克,竟被人们信以为真一样:现在再承认自己除了读过几篇技术性刊物上的文章什么都不懂,已经太迟了。“噢,抒情诗般的爱情啊,一半是天使一半是飞鸟。”他一边往手帕上擦血,一边缓缓地从嘴里吐出一句泛泛之论的话来,“我想他也懂得爱——用他那种方式。”
“爱谁?”露易丝说,“我,你提到的这个海伦·罗尔特,还是只爱他自己?”
“我刚才不该提到那件事。”
“不是确有其事吗?让咱们都说一点儿真心话吧,威尔逊。你不知道我对那些安慰人的谎话多么厌倦了。她长得美吗?”
“噢,不美。她不是那种美丽的女人。”
“她年轻,当然了,我可是已经到了中年了。她经历了那些事,肯定有些憔悴。”
“憔悴不堪。”
“但是她不是天主教徒。她的运气不错。她不受什么约束,威尔逊。”
威尔逊倚着桌子腿坐起来,他带着真实的感情说:“看在上帝的份上,别叫我威尔逊好吗?”
“爱德华,爱迪,泰德,泰迪。”
“我的鼻子又出血了。”他凄惨地说,又重新躺在地板上。
“这件事你都知道什么,泰迪?”
“我想你还是叫我爱德华吧,露易丝。我看见过他在夜里两点钟从她的房子里走出来。他昨天下午又去了。”
“他去作告解了。”
“哈里斯看见他去了。”
“你一定一直在监视他。”
“我相信尤塞夫正在利用他。”
“太离奇了。你想得太多了。”
她站在他的旁边,仿佛躺在地上的是一具尸体,手掌里放着一块沾满血迹的手帕。他们两人都没有听到汽车停在门外的声音和从台阶上走向房门的脚步声。这间屋子对他们说来似乎已经变得像墓穴那样严密、亲切、密不通风;两人都觉得很奇怪,突然有一个第三者从外面的世界对着这间屋子讲起话来。“出了什么事了?”斯考比的声音问道。
“没什么……”露易丝说着有些慌乱地挥了一下手——她要说的好像是:该怎样从头说起呢?威尔逊挣扎着想站起来,但是鼻子马上又流出血来。
“给你这个,”斯考比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一串钥匙,放进威尔逊的衬衫领子里,“你会看到的,”他说,“老办法还是最有效的。”果不其然,没过一会儿,威尔逊的鼻子真的不出血了。“一定不要仰面躺着,”斯考比蛮有道理地继续说,“还有一种办法就是用海绵蘸冷水擦洗。你的样子看起来可真像打了一场架,威尔逊。”
“我总是仰面朝天地躺着,”威尔逊说,“我一看见血就头晕。”
“要喝一杯酒吗?”
“不,”威尔逊说,“不喝。我该走了。”他费了不少力气才从衬衫里把钥匙拿出来,弄得衬衫的后摆也从裤子里面耷拉出来了。直到回到尼森式活动房屋,哈里斯给他指出以后,他才发现自己的衬衫没系在裤子里。他想:我就是这样从他们家里走出来的,他们肩并肩地看着我的这副狼狈相。他隔着一片灼热的土地和凄凉的铁皮屋顶小房遥望着斯考比的住房,仿佛打了败仗以后重新在考察战场的景象。他很想知道,如果他是胜利者,这一派荒凉景色该如何呈现在他的眼睛里;但是在恋爱上是从来没有胜利这种事的,在最后被死亡和冷淡击败以前,有的只不过是几场战术上的小成功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