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秦安顺去了趟县城。
县城在黔中和黔西交界处,最早是个驿站,唤作龙场驿,一直都没什么名声。到了明朝,一个叫王阳明的大官被贬谪过来,据说在这里悟了道。地因人贵,渐渐就有些声名了。当地给阳明先生建了纪念馆,当年他居住过的那个潮湿的山洞也成了赫赫有名的文化遗址。每年都有世界各地的人来朝拜,原本冷清的边地小县热闹了不少。县城不大,被一条河连串起来,河流最早叫沙溪河,后来改成了阳明河。阳明河一路下行,流过蛊镇,经越山峦,摔落进猫跳河后,顺着燕子峡汇入了乌江。
河流枯瘦,没什么值得显摆的景致,流经处俱是枯瘦**的黄土地和石旮旯儿。只是到了蛊镇,才能见到些许的生气,两岸铺开了绿色。一种细毛竹成了难得一见的好景。竹子长不大,到了寿终也只有拇指粗细。好在命贱,一年三拨雨水就能郁郁葱葱。好景到了傩村就断了线,枯黄重新抖擞,这瘦河还不待见傩村,只在傩村的地界边上舔舐一下,就使坏一样奔着猫跳河去了。
有懂风水的人说:从阴阳学的角度讲,河神安排河道时,到了傩村这一截正好打了个瞌睡。傩村是被忘记了。那些年各个镇子都成立水利站,偏偏傩村没有。村长去找县里理论,县长两手一摊说:你妈连个水凼凼都没得,水利站拿来搓卵啊?管各家各户的水缸吗?村长无话可说,一咬牙带着乡人在傩村后山腰硬是挖出了一条溪流,这条窄窄的小溪,成了营养一庄人的血脉。
傩村最近被人记起是因为傩戏。傩戏吧,本已垂死,哪晓得前些年从北京来了一个民俗学家,误打误撞来到傩村,偶然发现了傩村的傩戏面具,民俗学家眼睛瞪得比牛鼓眼还大。兴奋之余,他接连写了好几篇有关傩戏面具的文章,还组织了好些人开了研讨会,最后建议傩村将面具推向市场。
傩戏面具销售点在县城的龙场古镇一条街。顺着阳明河绕好几个来回,就能见到古街了。商品不少,蜡染、龙化石、石刻、傩面,叮叮当当,杂七杂八。
秦安顺在古街的东口吃了一碗豆花面,抹着嘴来到傩面店铺口。店主是村长的儿子,叫梁兴富,见秦安顺过来,赶忙从铺子里头钻出来招呼。
端条凳子给秦安顺坐下来,梁兴富说:“安顺叔,今天咋想着进城来了?”
“德平祖走了,我来买些丹砂,唱离别傩用。”接过梁兴富递来的一支烟,秦安顺说。
“有那闲工夫,你还不如多给我做几个傩面哩!”梁兴富说。
“放你娘的狗屁,”吐了一口烟,秦安顺接着说,“你爸死了你不给唱?”
“唱啥唱,有个卵用,还能唱活过来?”梁兴富靠着门框说。
手指往梁兴富那头戳戳,秦安顺说:“你呀你呀!狗东西。”
两人无话,就自顾着狠命吸烟。这时来了客人,在摊位上翻翻拣拣,掂起一个一个傩面笑嘻嘻瞧着。梁兴富赶忙凑上去,指着客人手里的傩面说:“一看您就是懂行的,这个叫镇宅童子,地位比土地菩萨还高,买一个放家里,保管一家平平安安。”
客人反复看了看,狐疑着问:“真的假的?”
梁兴富急痨痨说:“骗你我死全家。”
怕对方不信,又指指凳子上的秦安顺说:“这是我们傩村最有名的傩师,不信你问他。”
客人扭头看着秦安顺。
吐出一口烟,秦安顺说:“他骗你的。”
白了梁兴富一眼,客人说:“我也晓得是骗人的,不过这面具丑怪丑怪的,我喜欢。”
客人欢天喜地去远了,秦安顺一巴掌拍在梁兴富的脑门儿上:“啥时候造出个镇宅童子来了?”
梁兴富嘻嘻一笑,说:“生意嘛,你还能一板一眼的?”
“没开光的家什,算啥子傩面哟?”秦安顺扫了一眼铺子里的琳琅满目说。
直直看着秦安顺,梁兴富说:“安顺叔,你还真信这面具后头有鬼神?”
秦安顺点点头。
手一扫,梁兴富说:“扯卵谈。”
“娃啊!”秦安顺顿了顿说,“你不信,是因为你没得怕惧。”
带着丹砂回到傩村,天快黑尽了。
进了院门,屋檐下坐着一个人,夜色朦胧,看不清脸。
“哪个?”秦安顺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