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父母新婚才两天,秦安顺就把伏羲傩面请回了木箱。
新婚第二天清晨,母亲起个大早,站在水缸边发了好一会儿呆。她嘴角挂着浅笑,侧脸看了一眼新房,脸就红了,低头舀水时,脸都差不多浸到水缸里去了。父亲起得晚一些,接过母亲递来的洗脸水,脸上挂着坏笑。
两个人就相对着笑,那笑格外隐秘。
笑容很快被爷奶起床出门的脚步声踩碎了,母亲的脸瞬时阴了下来,一副被无辜欺负后才有的委屈样。父亲则抓起水桶出门挑水,脚步少了平日的沉稳和矫健,两条腿像被泡软的粉条。
秦安顺摘下了面具,他有点不好意思。
这时院门嘎吱一声响,东生两口子转了进来。
两口子坐在一条长凳上,不住地叹气。
“啥事说啊!”秦安顺对颜东生说。
“唉!我家那死姑娘,怕是撞了邪了。”东生说。
摸出一张旱烟叶子缓缓裹着,东生接着说:“自打从城里头回来,像是变了一个人,摸着谁都没句好话,连我和她妈,天天都给我们脸子看。”
这头说着,那头素容妈开始拭泪。
把烟卷塞进烟嘴,颜东生问:“安顺啊!你看这是不是得唱堂傩来冲冲啊?”
“唱啥?”秦安顺说。
“唱堂过关傩吧!我看她八成是让脏东西缠身了。”
摸摸下巴,秦安顺说:“东生啊!你狗日的颠东了,这过关傩是给十三岁以下的娃娃唱的,给你姑娘唱有个啥子用啊!”斜眼看了一眼东生,秦安顺说:“不过倒是可以唱堂平安傩。”
颜东生说:“你是说打保福?”
秦安顺点点头。
颜东生笑着说:“那好那好,这出肯定有用。”
旱烟都未及点上,颜东生站起来说:“那我这就回去准备准备。”斜眼瞥了一眼凳子上的老婆子,沉声吼:“你他妈屁股里头拉出胶水了,扯不脱了?还不走?”
走到院门边,老婆子低声说:“我看姑娘那模样,不是唱堂平安傩就可以蹚过去的。”
说完抽抽搭搭走了。
两口子出门不久,颜素容从屋后转进了院子。
“他们来找你干啥?”颜素容问。
“让我给你唱堂平安傩。”
“你答应了?”
“答应了!”
“谁让你答应的?”颜素容怒气冲冲问。
摊开两手,秦安顺说:“我咋说?说你们就别操心了,打保福对你姑娘没啥用的?”
“今晚翻冤童子会回来,到时候你在屋外等着。”秦安顺说。
早早胡乱吃了点饭,秦安顺实在忐忑,来来回回在院子里忙了半天,啥都没做成,最后干脆拉把椅子坐在屋檐下发呆。
黑夜快来的时候,天空开始落雪。
夜变得潮湿。
面具上了脸,先在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做了简单的拜祭,然后开始迎神。
手中灵牌往桌上一拍,唱:
一堂法事已周全,不敢重言喝神仙。
童子请坐金交椅,仙姑请坐莲花坛。
金交椅上宽心坐,莲花坛头受烛烟。
听某三声灵牌响,烦请二仙降人间。